张衡闭了闭眼，掐死的。
“舌骨骨折，扼颈。”他抬起头，声音很平，“死亡时间，大概四个月前，死者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
林晚已经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了坑边。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敲出了一个名字。
“何晓雨，二十二岁，江城本地人，连锁便利店夜班店员。”
“今年六月十九号晚上，下暴雨。她下了夜班以后，就再也没回家。”
“她妈妈报的失踪。到现在，每个礼拜还会去派出所问一次。”
林晚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正好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一个备注着“何晓雨妈妈”的微信，发送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零三分。
“林警官，今天下雨了，晓雨出门从来不爱带伞。你们那边，有她的消息了吗？”
……
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
每挖开一个坑，林晚就从失踪人口库里，对上一个名字。
唐思思，十九岁，大一新生，三年前的梅雨季，晚自习下课后失踪。
罗佳，二十四岁，酒店前台，两年半前一个台风夜，在公交站等末班车时失踪。
宋小禾，二十岁，奶茶店店员。
……
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只有十九。
全都是在下雨的夜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后，再也没能回去。
秦振把手里那根被雨浇灭的烟头，狠狠捏扁了。
“十年前在西岭，也是下雨天，那时候他把人扔进废弃河道，三天就被人发现了。”
“十年后他学乖了，知道埋深一点，上面再种一株花。”
“五年，六个孩子，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就在这时，警戒带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人影冲破雨幕，直直地往这边跑，被守在外面的民警一把拦住。
“让我进去！我认识秦队！”
是顾彦辰。
他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那身昂贵的西装皱得跟咸菜似的。
秦振皱着眉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王叔说……云顶湾这边，挖出东西了……”
顾彦辰的目光越过秦振的肩膀，落在那片玫瑰园上。
落在那几个被挖开的坑上。
落在坑边一排盖着白布的担架上。
他的嘴唇，开始抖。
“这片花……他每次都跟我说，是专门为我种的。”
“我每次来，他都亲自去园子里，剪一枝开得最红的，插在我西装口袋里。”
“三年……我收了一百多枝……”
“我舍不得扔，全都做成了干花，夹在书里，摆在办公室……”
说到这儿，顾彦辰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青灰色。
然后，猛地转过身，扶着路边一棵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张衡站在防雨棚底下，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叹了口气。
顾少这三年。
谈的哪是恋爱。
是一部沉浸式恐怖片。
……
七个坑里，最后剩下的那一株，在主卧窗户的正下方。
它是整片园子里最老、最大的一株。
站在卧室里，一拉开窗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这一株的根扎得太深了，技术员们挖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它整个起出来。
根须拔出来的那一刻，坑边所有人都看见了——
有几根最粗的根，是从底下什么东西的缝隙里，硬生生穿出来的。
张衡跳下去，一层一层地往下刮。
最先露出来的，不是骨头，是一层黑色的、厚厚的塑料布。
张衡用毛刷扫开上面的泥，一行已经褪了色的白字，慢慢显了出来。
“白氏医疗集团·遗体转运专用”。
是一只尸袋。
坑边，秦振猛地站了起来。
张衡深吸一口气，慢慢拉开了尸袋。
里面，是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的遗骸。
骨架很纤细，侧着身子蜷成一团，玫瑰最粗的那几根根须，就从她的肋骨缝里穿过去，一圈一圈，把她整个人缠了起来。
像是被这株花，抱在了怀里。
【死者：女，年龄约二十三岁。】
【死亡时间：约五年前。】
【舌骨右侧大角骨折。死因：扼压颈部致机械性窒息。】
【颅面部骨骼特征比对中……】
【比对完成。】
【姓名：苏曼卿】
“秦队。”张衡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查一下苏曼卿艺校毕业时候的照片，白氏医疗之前的。拿这个颅骨，做颅像重合，再找到她的亲生母亲，采血，做DNA。”
林晚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起来。
几分钟后，一张有些模糊的毕业合影，被放大到了屏幕上。
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怀里还抱着一盆小小的绿植。
技术员把那张脸，跟坑里那只颅骨的三维扫描，一层一层叠在了一起。
“她不在任何一份失踪名单上。”张衡看着那张毕业照，轻声说，“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一直活着。”
“五年，那个顶着她的脸的人，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
防雨棚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
除了玫瑰园，整栋别墅也都需要重新盘查。
张衡率先来到了二楼主卧。
这间屋子，两天前技术队已经勘查过一遍了。可那时候所有人要找的，是“苏曼卿”的死因。
没有人想过，这间屋子里是否还藏着别的东西。
张衡的目光扫过整间卧室。
床，梳妆台，落地镜，还有一整面墙的衣帽间。
就在这时，面板轻轻一闪。
【检测到衣帽间内墙存在隐藏夹层。】
张衡眉头紧锁，立刻上前拨开衣帽间最里面那排裙子，伸手在墙板边缘摸索了几下。
“咔哒。”
一块墙板被弹开了。
夹层里，只放着一个盒子。
这时候，秦振和林晚听见动静，也跟了上来，三个人挤在衣帽间门口，谁都没说话。
张衡换了一副新手套，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七个小小的玻璃瓶。
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一缕头发，用一根红绳仔仔细细地系着。
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字迹娟秀，是一行行日期。
张衡一个一个看过去。
四年前的四月，邓婧失踪的那天。
三年前的六月，唐思思失踪的那天。
……
六个日期，六个雨夜。
而第七个瓶子，摆在最中间，标签上写的，不是日期。
只有两个字。
“曼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