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惨白的光打下来，照在那具一丝不挂的身体上。
上半身因为长期服用激素，有着明显的女性化发育，乍一看，跟普通女人几乎没有区别。
可往下……
是一套毫无疑问、如假包换的成年男性生理结构。
原原本本，一样不少。
秦振干了二十多年刑警，碎尸、焦尸、巨人观，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刻，他愣是在原地杵了好几秒，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这他娘的是个男的？”
旁边架设备的年轻技术员更夸张，嘴里只会重复一个字。
“男……男……男……”
张衡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最惨的，还是顾彦辰。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白得比停尸房的墙还白。
“不可能……”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这不可能……这不是曼卿……你们搞错了，这一定不是曼卿……”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张衡的胳膊。
“你说话啊！这不是她对不对？是不是有人把她调包了？是不是？！”
张衡没有躲，也没有挣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顾先生，你看她的脸。”
顾彦辰的目光，僵硬地移了上去。
那张脸，他吻过无数次，捧在手心里看过无数次，在无数个深夜的视频通话里，隔着屏幕一遍一遍地描摹过。
他不可能认错。
也正是因为不可能认错，才更让人绝望。
男人，他三年深爱的脸，是一个男人。
他三年吻过的唇，是一个男人。
顾彦辰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冷柜上，整个人顺着柜门滑坐到了地上。
“三年……”
他喃喃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说她家教严，说想把最好的留到新婚之夜……我还觉得她纯，觉得她跟圈子里那些女人都不一样……我还专门为这个，把婚期往前提了半年……”
“我还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张衡听着，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位太子爷又续了一根蜡。
好家伙。
怪不得三年都没露馅。
“把最好的留到新婚之夜”——这借口，一挡挡了三年。
不得不说，这位马天放先生，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了。
顾彦辰突然捂住嘴，转过身，冲着墙角的水池“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秦振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扔了过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过了好一会儿，秦振才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自己从震惊里拔了出来，转头看向张衡：“小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来了。
张衡心里早有准备，脸上不慌不忙。
“不是知道，是怀疑。”
他伸手，指了指死者颈部。
“甲状软骨区域有陈旧性手术切口，位置和形态，符合喉结削除术。”
“再加上刚才擦颈部遮瑕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颈部皮肤纹理、毛囊分布，跟一般女性不太一样。”
“这几样凑在一起，我心里就有了个猜测，只是没验之前，不敢乱说。”
秦振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这小子……
眼也太毒了。
张衡没再多说，转身走到解剖台前：“现在开始尸体检验。”
“死者，男性，外观年龄约三十岁上下……符合长期服用雌激素及抗雄激素类药物的特征……”
“颈前正中可见陈旧性手术瘢痕，符合喉结削除术……”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
秦振站在一旁，越听越心惊。
他见过不少法医干活，省厅的老专家他也打过交道。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法，熟练得根本不像一个入职三年的边缘人。
【颈部深层肌肉检测到片状出血。】
【舌骨、甲状软骨未见骨折。】
【心血呈暗红色流动性，未见凝固。】
【双肺淤血、水肿，肺表面可见散在点状出血。】
【死亡原因解锁进度：35%……】
脑海中的真相之眼会实时把情况播报出来。
而张衡一边看，一边念出来，同步记录在案。
“初步判断，死者系被他人扼压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秦振眉头一皱：“掐死的？”
“初步判断是。”张衡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干净了。”
张衡抬起死者的双手，翻过来，对着无影灯。
“一个成年男性，哪怕外表再女性化，力气也不会小。被人正面掐住脖子，正常反应一定是拼命挣扎，抓挠，踢打。”
“可死者全身，除了颈部，几乎找不到任何抵抗伤。”
“指甲，也被人修剪过了。”
秦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干刑侦的，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死后修剪指甲，只有一个目的。
清除指甲缝里的东西。
比如，凶手的皮肤组织。
“呵，还挺专业。”秦振冷笑了一声，“那这条线算是断了？”
“不一定。”
张衡没抬头，视线落在死者左手的无名指上。
就在刚才，面板悄悄跳出了一行小字。
【左手无名指甲床与甲板交界深处，检测到微量人体组织残留。】
剪指甲的人再小心，也只能剪掉露在外面的部分。
可人在拼死抓挠的时候，皮屑和血迹，往往会被挤进指甲最深的缝隙里。
那个地方，指甲刀够不着。
张衡换了一把最细的眼科镊，又从器械盒里取出一个无菌棉签，俯下身，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探进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整个停尸房，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张衡直起身。
棉签的尖端，沾着一点比芝麻粒还小的、暗红色的东西。
“指甲缝深处，提取到疑似人体皮肤组织及血迹。”
他把棉签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管，封好，贴上标签，递给技术员。
“马上送检，做DNA。”
技术员双手接过，跟捧着传家宝似的，转身就往外跑。
秦振看着那个小小的物证管，眼睛都亮了。
好小子！
凶手处理得这么干净，连指甲都剪了，居然还能让他从缝里抠出东西来！
“还有。”
张衡没停，继续往下检。
“死者全身没有抵抗伤，不符合清醒状态下被扼颈的常规表现。我怀疑，死者在遇害前，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开始检查胃部。
胃内容物不多，大约一百五十毫升，呈暗红色，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面板上，一行字再次亮起。
【胃内容物检出：红酒，大剂量苯二氮䓬类镇静药物残留。】
【死亡原因已解锁。】
【死亡原因：生前服用大剂量镇静类药物，意识模糊状态下，被他人扼压颈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主线任务“画皮之下”进度：40%】
张衡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
先下药，再掐死。
死者最后那点本能的挣扎，留在了无名指的指甲缝里。
“胃内容物有红酒气味，颗粒中可见未完全溶解的白色药物残渣，需做毒理检测。”他对着镜头说，“结合尸体表现，推测死者生前可能服用过镇静类药物，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被扼颈致死。”
“一个人喝着红酒，被下了药，然后被掐死，最后有人给他补了遮瑕、剪了指甲、涂了指甲油，再伪装成猝死。”
他摘下沾血的外层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秦队，这不是意外，也不是激情杀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