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杨修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着手，身后跟着个书童，抱着一大摞竹简。进了院子，杨修让人把竹简在石桌上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过要带书来。”杨修拉过一张胡床坐下，“先给你拿点入门的东西。”
袁野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一看，字迹工整，墨色很新，一看就是刚抄录不久的。
“《论语》？”袁野扫了一眼。
“怎么，嫌浅？”杨修挑了挑眉，“你先看这个。若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换别的。史书、兵书都行，随你挑。”
袁野没说话。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竹简的天地留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些是蝇头小字，有些是粗笔勾勒，字迹各不相同，有娟秀的，有狂放的，也有沉稳如山的。
批注的墨色深浅不一。
“这上面的批注……”
“看出来了？”
杨修身体往前倾了倾，指着一处批注说，“这个，是我父亲写的。这一句，是我祖父写的。再往上，是我曾祖父、高祖写的。我呢，仿写了他们的笔记，这样更容易区分。”
杨修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我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代代治学。这《论语》虽是寻常经典，但上面汇聚了我杨家四代人的注解。”
袁野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
四代大儒的心血，这种底蕴，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
“这是我提前抄好的。”
杨修又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洒脱，“我知你以后可能用得着。你现在当了官，想要在朝堂上立足，光会杀敌是不够的。拿去吧，慢慢看。”
袁野合上竹简，郑重地放在案上，看着杨修，深深一拜：“多谢。”
“少跟我来这套。”杨修摆了摆手，“肉呢？我大老远抱这么多竹简过来，连顿肉都混不上？”
袁野笑着让婢女去备肉。
……
几日后。
董卓坐在相国府的正堂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李儒站在一旁。
“文优，袁野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董卓忽然开口。
李儒微怔，不知董卓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主公，袁野生于建宁元年，确已二十二。”
“二十二了，还没加冠，连个字都没有。”董卓哼了一声，“某记得他在袁绍手底下混了那么些年，袁绍连个读书认字都没教他？看着是个猛将，骨子里还是个粗人。”
“主公的意思是……”
“某想给他找个先生，教教他规矩，顺便把冠礼补了。你挑挑，朝堂上谁最合适？”
李儒略一沉吟，瞬间看穿了董卓的用意。拜师是假，借机把大儒绑上董卓的战车、用师徒名分给袁野洗白才是真。
“若要推首选，自然是杨彪。可惜迁都一事，杨彪与主公刚闹了嫌隙，怕是不妥。”李儒道，“那剩下最合适的，便只有蔡伯喈了。”
董卓笑了：
“文优，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觉得伯喈兄最合适。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办得风光些。
我要让关东那帮人看看，跟着我董仲颖，别说是寒门，哪怕是部曲家奴，也能拜大儒为师，封侯拜将！”
“主公英明。”李儒拱手一拜，然后退下。
……
蔡邕府上。
琴声铮然，却带着一丝烦躁。
蔡邕坐在案前，指尖在琴弦上拨动。往常这曲《幽居》他弹得行云流水，今日却几次险些乱了指法。终于，他长叹一声，双手按在琴面上。
“阿父。”蔡文姬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案头，“琴声乱了。阿父在烦心什么？”
“相国今日召我去了。”蔡邕看着女儿，“他让我收一个弟子，替他加冠取字。”
蔡文姬微微一笑：“阿父是当世大儒，收个弟子，怎的如此烦心？”
“因为这个人，是袁野。”
蔡文姬脸上的笑意淡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背叛袁氏，投靠董相国的人？”
“是他。”蔡邕苦笑一声，“董仲颍于我有恩。当年我被流放朔方，是他把我拉回来的，后来，三日之内连升我三次官。如今他开口，我无法拒绝。”
“那……阿父见过袁野了？”
“见过了。相国特意安排他来府上见了一面。”
蔡邕回忆着，:“那人生得极高，肩宽体阔，是个武将。可是奇了，他那张脸，竟神似袁本初。我本以为一个叛奴该是个粗野武夫，或是狡诈恶徒，可他身上偏偏透着矛盾，安静下来时，竟有点像个儒将。我看不透他。”
蔡文姬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阿父，我见过他。”
蔡邕抬眼：“何时？”
“离开洛阳前，洛阳大乱那日。我访友归来，街上都是乱兵，到处杀人抢东西。那些乱兵看到蔡府的牌子，不敢动我。”
蔡文姬慢慢说道：
“我在车上，看着袁野带兵杀出来。他在长街中间画了一条线，把百姓挡在身后。吕布带兵来与他争，他提着槊站在那里，一步都没退。”
蔡邕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心里那点因被迫收徒而生出的郁气，忽然散了。
他重新将双手放回琴弦上，指尖落下，琴音清正浑厚，再没有一丝杂乱。
“若真是个能在乱世中护住百姓的人，”蔡邕长叹一声，“老夫收下这个弟子，倒也不算辱没。”
……
十日后。
在李儒的安排下，长安城轰动了。
相国董卓亲自下帖，要在相国府为武卫中郎将、执金吾袁野举办加冠大礼，请大儒蔡邕为其取字。
满朝文武，无一缺席。
大堂之上，董卓坐在主位，蔡邕坐在宾位。
袁野换下了平日的鱼鳞甲，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深衣，跪在堂中。
蔡邕起身，按照古礼，亲手为他束发、加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蔡邕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袁野，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蔡伯喈的弟子。”
袁野叩首：“拜见师父。”
蔡邕扶起他，端详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弟子，缓缓道：“原野广阔，望你以武定乱，守天下安泰。今日起，你的字，便叫“子泰”。”
“袁野，字子泰。”袁野再次深深一拜，“谢师父赐字。”
堂下百官心思各异。
有鄙夷的，有嫉妒的，但在董卓如刀的注视下，无人敢出声，纷纷道贺。
董卓坐在上首，看着堂中这一幕，仰头饮尽一爵酒，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子泰！”
董卓大笑着。
这粗豪的笑声震得大殿都在微微作响，也震得百官的耳膜隐隐发痛。
袁野站在堂中，恭敬地垂着眼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身上的“家奴”烙印，被洗掉了一大半。
而董卓的恩赏，也如同绳索，将他更深地绑在了董卓的战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