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营里的火把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亮着。
俘虏们在营帐内，没人说话，但也没人睡。
从黑石口回来，死了一百多，伤了好几百，活着的人身上还带着伤，血还没止住，回来只喝了一碗稀粥。
肉没有，酒没有，赏赐也没有。
一个屯长把碗摔在地上，碗碎成几片，稀粥溅了一地。
“打了胜仗，连顿干的都不给！袁氏把我们当什么？当牲口？牲口干了活还得喂把料呢！”
旁边几个人站了起来，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摸腰间的刀。
说好杀敌抓俘就自由，现在自由没见着，赏也没见着。
“找袁绍去！”有人喊了一声，“他骗咱们！我们找他讨说法！”
喊声一起，营里就乱了。
有人往营门方向走，有人去拽周仲的胳膊：“周大哥，你说句话！咱们不能这么被欺负！”
周仲站在营帐门口，左臂的布条还渗着血。他没有跟着走，也没有拦。等喊声再大了一些，他才开口：“站住。”
声音不大，但周仲在这些人里是有威信的。有人停了脚，有人还在往前挤。
“你们看看外面。”周仲说，“看看营寨外面都是谁的兵。”
有人愣了一下，往营门方向看了一眼。
营寨外面，文丑的兵还驻在那儿，火把连成一条线，甲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更远一点，几个校尉的营帐里也亮着灯，那些校尉是颜良的人，从他们进营第一天起就没挪过窝。
“只要我们走出这个营门，文丑的人立刻就会动。”周仲说，“颜良的骑兵就在后面。你们想找袁绍？连这个营门都出不去，就会被杀光。”
营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屯长，脚停在营门口，没有再往前迈。
“袁氏骗咱们。”有人低声说，但声音已经小了，“说好的自由，该给的赏赐……”
“是骗咱们。”周仲叹了口气，“但你想死，还是想活？想死的，现在出去，文丑的刀等着呢。想活的，回去坐着。”
没有人出去。
有人慢慢蹲下来，有人把刀收回鞘里。
摔碗的那个屯长站了一会儿，也蹲了下去，手抱着头，不说话了。
周仲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蹲回去，才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不远处的校尉帐里，有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转身写了张条子，让人送去了颜良的营中。
……
黑石口外。
山道上铺满了尸体。
黑山军的尸体很多，护粮兵的尸体也不少。但收尸的人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山道两边的坡上有大量马蹄印，密密麻麻，至少几百骑。
黑山军哪来这么多骑兵？
张燕的本部倒是有几百骑，但张燕的骑兵从来不下太行山抢粮，他们只在山里活动。
一个负责收尸的军吏蹲在坡上，看了半天马蹄印，又看了看山道上的尸体，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这些马蹄印不对。黑山军抢粮，从来都是步卒先冲，骑兵殿后。这次是骑兵追杀，追着人砍。你看这些印子，是从坡上冲下来的，冲下来之后又追出去很远。黑山军不会这么打仗。”
消息传回邺城，韩馥把耿武叫来了。
耿武听完汇报，皱着眉说：“数百骑兵。冀州能派出数百骑兵的，只有袁绍。他的部曲里有一批骑兵，都是精锐。”
韩馥没有说话。
“主公，”耿武道，“如果真是袁绍抢的，那粮一定在他府库里。只要去查，查到了，就能坐实他纵兵抢掠。到时候主公就有理由派兵剿了他。”
韩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几天后，一队人马从邺城来到渤海。
领头的是韩馥手下的一个从事，带着耿武的令，说要查粮仓。
陈堪拦了一下，说要查也得先报袁太守。
从事说这是州牧的令，袁太守也得听。
陈堪等人都知晓韩馥会来查，也就没有再拦，让人打开了粮仓。
粮仓里堆着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从事看了一圈，回头问陈堪：“这些粮，哪来的？”
“从黑山军手里抢的。”陈堪解释道，“黑山军刚抢了河间国，抢了不少粮和牲畜。恰好被我军撞上了，打了一仗，抢回来的。怎么，州牧连黑山军抢的粮也要查？”
从事看了陈堪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问。带着人走了。
他来这里只为了确认一件事：袁绍有粮。
……
韩馥和袁绍之间的气氛变了。
韩馥在邺城暗中调兵。
赵浮领一万强弩手北上安平国，程奂领三千骑兵往河间国，张郃领一万精兵往平原郡，高览领五千精兵往清河。
这三支部队打着清剿黑山军的旗号，向渤海郡靠拢。
袁绍这边也没闲着，他把部队派到了几个重要隘口上，日夜守着，防着韩馥突然打过来。
双方没打，但都在准备打。
就连周仲等黑山军俘虏，也派拆分部，派往各地。
一边调兵，一边驻守，就这样对峙着，从冬天一直对峙到了第二年的正月。
……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正月，桥瑁的檄文到了冀州。
檄文是伪造的三公移书，列数董卓罪恶，号召各地起兵，解国患难。
檄文传到邺城的时候，韩馥正在正堂里看公文。
韩馥看完檄文，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今当助袁氏？还是助董氏？”
耿武、闵纯、沮授等人相视一眼，没有急着站出来。
耿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闵纯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现在和袁绍还在对峙中，自然不方便说助袁氏。
可要说助董卓，那就是政治不正确了。
天下士人口诛笔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这时，刘子惠站了出来：“主公，今兴兵为国，何谓袁、董！”
此话一出，众人眼前一亮。
沮授看着刘子惠，不由点点头。
韩馥看了刘子惠一眼，没有急着表态。
刘子惠已经给了台阶，也不急着让韩馥表态，又补了一句：“主公，先看各州动向。有人动了，我们再跟着动也迟。”
韩馥把檄文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把檄文抄了一份，送到了渤海。
……
渤海郡，南皮县。
袁绍拿到檄文的时候，正在正堂看公文。他把檄文看完，站起来，把檄文往案上一放。
许攸从外面进来，看到袁绍的脸色，笑了一下：“主公，有何喜事不成？”
“子远，快来看看。”
袁绍说着，便把檄文交给了许攸。
许攸看完檄文后，先是一愣，然后是惊喜。
“传令下去，起兵讨董。”
袁绍兴奋地说。
许攸看着袁绍，没想到袁绍这么果断：“主公，兹事体大，是否先商议一下。”
袁绍摆摆手，“檄文不是我们发的，但我们要最早响应。只要我第一个喊出讨董，天下人就会记住，是袁本初最先站的出来，大义就在我们身上。”
许攸看着袁绍，没有再问。他拱手行了一礼，说了一句：“主公英明。”
袁绍对许攸说：“传檄各州郡。就说渤海太守袁绍，奉朝廷三公之命，起兵讨董。”
“唯。”
许攸出去了。
袁绍站在正堂门口，冬末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袍子的下摆晃了一下。他站得很直，精神焕发。
几天后，袁绍在渤海起兵的消息传遍了冀州。
消息传到邺城。
韩馥听完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他倒是快。”韩馥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听不出是恼还是佩服。
耿武站在旁边，低声问：“主公，我们怎么办？”
韩馥沉默了一会儿，说：“给袁绍那边送些粮过去，他起兵了，不能让他饿着肚子打仗。”
耿武愣了一下，但没有问，拱手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