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十一月，初冬。
洛阳入冬了，而且今年格外冷。
清晨的偏院里，霜气还没散尽。
郑芷蹲在灶房门口洗菜，木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伸手进去，冰碴子化开，井水浸过手指，冻得骨节生疼。
她的手指关节泛红，指尖发白，不时抽出来搓一搓，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又很快被冷风吞掉。
袁野从院中走过来，脚步很轻。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冻得发红的手，然后伸手，把她冻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袁野的手粗糙，满是老茧，指腹有常年握槊磨出的厚茧，但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郑芷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郑芷没有抽手，只是低声说：“被人看见不好。“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院墙外面的人听见。
偏院虽然偏，但毕竟在袁府之内，来往的仆役、部曲、丫鬟，谁都有可能从院门外经过。
袁野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说：“我去找陈堪，要些柴火，把炭盆燃起来。“
郑芷站起来，把手缩回袖子里：“别去。你在府里的吃穿用度已经比别的部曲好了，再要柴火，会招人嫉恨。我小时候见过家奴婢女在背后嚼舌根，害人，防不胜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院门外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经过。
这种警觉，是从小在别人屋檐下讨生活养出来的本能。
袁野看着她，笑着说：“不是给你要的。三公子和杨公子常在偏院吃饭，天冷了，得随时备着热水热食。这是正当理由。“
郑芷看了他一眼。
这理由合情合理。
她没有再拦。
……
袁府值房。
袁野找到陈堪，说了要备柴火的事。
理由和郑芷商量好的那套。
袁尚和杨修常在偏院吃饭，天冷了得备热水热食，柴火用的快，用的多。
陈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提笔批了。
袁尚在偏院吃饭的事袁府上下都知道，这个理由正当得让人没法拒绝。
袁野拿了批条，转身往外走。
在廊下，袁野遇到了刘均。
刘均是袁府里最会过日子的人，虽然他只是袁府内的边缘人，但是这几年通过袁府的消息，提前囤货，可没少赚钱。
刘均看到袁野，抬了抬下巴：“走，跟我出去采买。“
袁野没多问，去马厩牵了赤骊。
他给乌孙马取名青骊，平常主要骑青骊。
加上他长高了，赤骊对他而言，已经太小了。
不过，袁野还是喜欢牵赤骊出去遛遛，从未想过将它送人。
……
洛阳集市。
刘均带着袁野在集市里转。他是个倒爷，前两年囤了一批盐，这两年分批出售，赚了一大笔。
他蹲在盐铺前翻盐包、看品相、跟掌柜的讨价还价，精打细算，一个铜板都不肯多让。
袁野站在旁边等着。他花钱大手大脚，和刘均正好相反。
刘均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
袁野的钱来得快，花得也痛快，跟他这个人一样。
隔壁茶摊上，两个行商在说话。
一个行商说：“听说了吗？太尉换人了。“
另一个行商说：“崔烈被罢免了，现在是曹嵩当太尉了。“
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曹嵩？花了多少？“
第二个声音更低了，但袁野耳朵好，听得一清二楚：“一亿万钱。“
刘均还在翻盐包，头也没抬。
待买完盐，刘均才小声道：“一亿万钱买个太尉，曹家是真有钱。“
袁野没接话。
刘均把盐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曹嵩以前是大司农，现在升了太尉。接的是崔烈的位子。崔烈花了多少？五百万。曹嵩花了一亿万。溢价这么高，买的不是官位。“
袁野装糊涂，顺口问：“那买的是什么？“
刘均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买的是站队。曹嵩向宦官表决心，向陛下表忠心。洛阳城里站队的人越多，没站队的人就越危险。也不知主公该如何应对。“
说完，他提起盐包，往集市外走。
袁野跟在后面。
……
回袁府的路上。
两人骑马并行。
刘均在前，袁野在后。
袁野在想曹嵩的事。
正如刘均所说。
曹嵩花一亿万钱买太尉，不只是为了买官。
崔烈花五百万就买到了，曹嵩花了一亿万。
溢价买的是投名状。
曹嵩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嗅出危险。
刘宏又开始向宦官倾斜了。
曹操之前求官不成、辞官归乡，不只是因为“权贵不容“。
更多的是不想站队宦官，也不想和宦官正面为敌，给曹嵩惹麻烦。
所以曹操走了。
曹操走的时候，曹嵩买官的事还没定。
但是曹嵩、曹操父子肯定是谈过这件事了。
袁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洛阳又要变天了。
从184年解除党锢到现在，才几年。
短暂的宽松期，结束了。
刘均在前面忽然勒马，回头看了袁野一眼：“想什么呢？“
袁野说：“没什么。“
刘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策马继续走，丢下一句话：“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想明白了的事，也别跟人说。“
袁野看着刘均。
刘均也是一个聪明人，还是一个好人。
……
夜幕降临。
袁野回到偏院时，灶房里多了一堆柴火。
郑芷正在炉边烧水，身上裹着一件旧袄，手不再冻得发红了。
袁野在石凳上坐下。
郑芷端了一碗热酒出来，放在他面前。
接着，她坐在旁边做针线活。
过了一会儿，袁野忽然说：“曹嵩买了太尉。一亿万钱。“
郑芷的手停了一下：“一亿万？怎么会这么多？“
说完，郑芷更多的是意外和吃惊，因为袁野以前不会和她谈这些。
袁野和她相处时，话极少，只会用行动来表达感情。
袁野道：“洛阳要变天了。“
郑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针线：“这些事，我不懂。“
袁野看着她低头做针线的样子，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不让她知道。
反而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