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盘旋的白色乌鸦忽然躁动不安的俯冲而下。
它们通体洁白,眼瞳却是血红,成群结队,如同一片翻涌的白浪直扑众修士。
猝不及防之下,几名修士慌忙挥剑格挡,白羽纷飞,鸦鸣不绝。
梁德蒯手里的拂尘猛地挥出,扫开迎面扑来的几只白鸦,沉声喝道:“哪来的邪禽!”
傅二郎大声说道:“这些都是那个怪物的眼线,他肯定很快就回来了,诸位仙师,那个怪物手段狠辣,软肋只有一人一物,人是纪芙,物是小铃铛,我们找不到小铃铛,但是可以拿这个女人威胁他就范!”
梁德蒯眼前一亮,猛地看向纪芙。
纪芙已经转身跑出了一段距离,冷不防的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再回头一看,一柄飞剑已到了面前。
“剑来!”
花香幽幽,剑雨破空而出。
梁德蒯的飞剑被飞在地,靠前的一批修士更是被剑意所伤,鲜血吐了一地。
傅二郎与傅秀才发着抖,连忙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众人身后。
那凛冽的剑意还在席卷而来。
梁德蒯与其他人拼尽全力的抵抗,也还是被逼的节节败退,他咬牙切齿。
“你身上并没有修为,为何能用出我云渺宗传承了千年的剑法!”
纪芙自然不会傻乎乎的站在原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她继续扭头便跑。
然而此时此刻,夜色里飞来一道如火似的流星。
这人一落地便站在众修士身前,生生扛下了无数道飞驰而来的剑意。
梁德蒯又惊又喜:“日长老!”
来人是一个面容硬朗的青年,一身赤红道袍,宛若燃着细碎星火,周身萦绕着滚烫的纯阳道韵,与这满地阴寒死气截然相悖,浑身气场强横逼人。
正是云渺宗执掌戒规法度,辈分极高的日长老。
日长老再一个闪身,拦在了纪芙身前:“这剑意纯粹至极,与我云渺宗同出一脉,并非出自于你,若是剑意真正的主人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活不下去,说,你身上的剑意从何处而来?”
修士里有人议论纷纷。
“居然是云渺宗的日长老来了!”
“云渺宗的宗主与掌门不是都不问凡尘俗世吗?日长老怎么来了?”
“听说是为了云渺宗的天之骄子而来,莫歧路之前强行开启太虚剑阵,似乎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日长老修为高深,他出现在此,其他人当然也能心安不少。
云渺宗的四大长老都不是吝啬之辈,若是真有大功德,他们不会与小辈争抢,把功德独揽己身。
纪芙也看出来了,这位日长老比起她见过的所有修士都还要厉害。
她用余光打量着周围,心里盘算着第二条退路,嘴里慢吞吞的道:“那天我和很多修士去了一个洞窟,见到了一道剑仙留下来的剑痕,然后我就得到了这个机缘,对了,那个时候你们门派的莫歧路也在呢。”
剑仙是云渺宗的祖师爷,可身为云渺宗弟子的莫歧路没有得到他的机缘,反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没有半点修为的普通女子得到了此等机缘,这怎么可能?
日长老直觉这位姑娘造化不简单,他道:“你必须随我回云渺宗。”
梁德蒯仗着有长老在,已迫不及待的朝着纪芙冲了过去:“何必与她多废话,此女机缘在身,不可放过!”
日长老尚且来不及阻拦,纪芙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同一时间,青色身影如鬼魅出现。
梁德蒯伸出来的那只手臂当场断裂落地,血花飞溅里,他惨叫一声。
纪芙眼里闪烁着光:“傅不欺!”
阴风拂来,她身形一轻,一瞬之间,身影没入漆黑深邃的鬼门之中,被黑雾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芙!”
傅不欺没有半分迟疑,青衫翻飞,紧随那道消失的身影坠入幽冥深渊之中。
外面的人面面相觑,只有梁德蒯的喊叫声与鬼哭狼嚎混在一起。
鬼门关里突然涌出黑泥,腥臭腐恶的幽冥浊气扑面而来,落地便腐蚀得地面寸寸龟裂,还在急速的蔓延扩散,所过之处,彼岸花却绽放的更为灿烂。
日长老面色一变:“是黄泉淤泥,阴阳壁垒破碎,幽冥浊气外泄,再不止住,方圆百里都会化作死地!”
“全员结封魔阵,速速关上鬼门!”
日长老一声令下,周身数十名云渺宗修士瞬间回神,不敢有半分耽搁。
众人脚踏天罡方位,迅速分列鬼门关四周,手中法剑齐齐出鞘,剑尖点地,连成阵法纹路,试图把大开的鬼门一点点的关上。
“等等!”莫歧路在邹眉允的搀扶下出现,他咳出声,急声说道,“长老,纪芙还在里面!”
日长老皱眉:“不能因为她一人,置万千生灵于险境。”
莫歧路微微抿唇,推开了邹眉允,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他纵身一跃,也进了鬼门关。
邹眉允惊道:“莫师兄!”
纪芙之前进过酆都。
但那时候她是眼睛一闭一睁便到了酆都地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身一人走在黄泉路上。
四下灰蒙蒙一片,不见日月,道旁彼岸花殷红似血,有亡魂垂首,没有理智,也没有方向的默然赶路。
忘川黑水静静淌着,腥气漫在风里。
此地不属阳间也不属冥府,入了这条路,便极易迷失,永世困在没有尽头的阴冷空间里。
纪芙想找个人问问情况。
然而这些亡魂像是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不曾因为她而停留一步。
纪芙搓了搓手臂:“这里怎么这么冷?”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岔路口之后又是岔路口,黑色河水永远在静静流淌,彼岸花永远是无风自动。
前方隐隐现出一堵高墙,待走近了,才看清那墙竟是万千尸骨堆砌而成。
无数骷髅头颅嵌在墙中,个个张大着嘴,似是在无声痛哭,保持着死时的痛苦模样。
纪芙知道这是阴间,但是这堵望不到头的骷髅城墙也太阴间了。
她不过是多看一眼,灵魂里便窜出来了一股冷意。
鬼使神差之下,纪芙又走近两步,不由自主的对上了其中一个骷髅头空洞洞的眼眶。
恍惚间,视野一变。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一个五六岁的白发男孩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脚踝拖着沉重镣铐,浑身染血,孤零零立在累累尸骸之间。
有人往地上丢了个硬邦邦的干饼。
“喏,给你的报酬,吃吧。”
铁链声叮当作响,男孩蹲下身,从血泊里捡起干饼,就着沾染到的鲜血,一股脑的全塞进了嘴里。
两个头上长角的男人笑眯眯的坐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
一个人不放心的道:“喂,这样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你别忘了现在冥府内乱,六道里,唯有饿鬼道与天道最有希望坐上冥府之主的位置,我们既然已经站在了饿鬼道道主这边,就得为道主分忧,待道主坐上那个位置,我们就是从龙之功,好处能少的了?”
男人瞥了眼啃干饼的男孩,不以为意的说道:“再说了,他本来就是被扔进来赎罪的,我们让他多做点事,说不定还能早点让他赎清俗世罪孽呢。”
“他还是奶娃娃就被扔进来了,能有什么罪?”
“谁知道?可能是他一出生就是天大的罪孽吧。”
纪芙在恍惚里还想离男孩更近一些,最好是看清楚他的模样才好,但她的视线被局限于倒地的这具尸体的眼眶里,视野倾斜,只能歪歪扭扭的看清男孩的背影。
蹲在血地里的孩童,忽然微微偏过头来。
那张埋在凌乱白发下的小脸满是脏污,眉眼凛冽,带着与年岁全然不符的死寂寒凉,一双漆黑眼眸如同死水,无波无澜。
纪芙突然呼吸困难。
一股神魂拉扯的不适感袭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那亡者死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的景象。
那面尸骨城墙依旧横亘在前,嵌在墙里的无数头颅依旧张着嘴,无声哀哭。
她神色迷茫:“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鬼哭城墙,传说千年前的冥府之乱死了太多的阴差与魂灵,里面是积攒了千百年的亡者怨戾之气,若是没有这堵墙,里面的怨气与戾气,会吞噬整个酆都,届时人间也会受到影响。”
纪芙转回身,见到了熟人:“阿谅公子,是你!”
阿谅身披白色袍子,手腕上的红绳隐隐泛着流光,虽是亡魂,却还有生前的书生气。
他一笑:“纪姑娘,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