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墨拎着湿衣裳挤进棚子，几个水师将领也跟着走了过来。
“怎么了？”
“你来，你蹲下！”
张大一把拉住朱墨，将潜望镜塞过去。
朱墨被他按着肩膀蹲到桌边，才看了一眼，嘴便张开了。
远处的军士正在拧衣裳。
他举起镜筒，微微转动，画面也跟着转过，连河上的小船都看得见。
而且，有千里镜的效果，这里面居然还能延长视线。
朱墨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再缩回来。
竟然对得上！
“妈耶，眼睛还能拐弯？”
一名水师参将走到跟前，将手里的布巾递给亲兵。
“给我瞧瞧。”
朱墨连忙将东西递过去。
参将接过潜望镜，将下端凑近眼睛。
河边的景象落入眼中，他的手忽然停了。
片刻后，他抱着潜望镜走出木棚，径直来到岸旁的小船上。
众人赶紧跟过去。
那参将在船舷内蹲下，身子藏在木板后面，只把镜筒上端缓缓举过船沿。
岸边的军士、系船的木桩，立即出现在眼前。
参将放下镜筒，朝岸上喊道：“取两面小旗来！”
一名军士跑去取旗，回来时，一手拿红旗，一手拿绿旗。
“离远几步，不许出声，随便举。”
参将说完，再次蹲进船里。
岸上的人往后退开，那军士看了看周围，先将红旗举起来。
船里立即传出声音。
“红！”
军士换了一面。
“绿！”
他两手同时抬起。
“两面！”
军士干脆将旗往身后一藏，转过身，只留个后脑勺对着小船。
船里的参将道：“转回来，把旗拿出来。”
围在岸上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真看得见！
将军蹲得那么低，他们从岸上望过去，连他的头发都看不见。
可自己的一举一动，人家全知道！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们这些常年作战的，深知战场上将脑门探出去的风险有多大。
一个不注意，冷箭就射到脑门上了。
朱墨踮起脚，朝船里看，张大已经抢先跳上了搭板。
“您看够了没有？再给我试试！”
参将根本没理他，只将镜筒转向另一边，沿着河面缓缓扫过。
他在水师多年，比这些刚下水的北境兵更明白，这东西能用在哪里。
接舷交战时，对面弓弩盯着船边，想看清动静，便得冒着箭往外探头。
如今，他蹲在这里，连肩膀都不用露出去。
战场存活率大大提升！
参将缓缓起身，握着镜筒的手却没松。
“王大人，这东西，可否能下水？”
“能，筒身已经用牛皮纸封过，水里泡了三个时辰，还要再看。”
王明朗指向下端：“这里有皮罩，贴住眼眶，别让水漫进去。”
参将转身便开始解衣带。
张大连忙伸手：“您这是干啥？”
“我试试。”
旁边另一名水师将领已经脱了外衣，下到岸边浅水里，伸手来接他。
王明朗抱着匣子跟过去，将带来的记录簿取了出来。
这支潜望镜，最初做的是木样。
在作坊里试看没有问题，第一次下水，接缝却渗了水，镜中很快模糊起来。
工匠重新封好接缝，又调整了镜片的位置，这才做成眼前这一支。
能不能给军中用，还得让这些常年在水里的人亲自看看。
先生说，木桶的水和海底的水不同，在木桶浸泡几个时辰不进水，不见得在海里也不进水，这里面有个压强的学问。
参将扶着岸边的木阶，将镜筒上端留在水面上，自己慢慢沉了下去。
四周的人不由自主往前靠。
水面晃了晃，参将的脑袋已完全没了进去。
只剩一个小小的镜头，露在水上。
张大在岸上，先拿一块石头丢了一下，然后再拿两块。
自始至终，那参将的脑袋没有从水下露出来。
等他出来之后，他比了比张大手中的石头：“一共三块，看的贼清楚！”
岸上几个水师兵挤到一起，看看水，又看看那根镜筒，谁也舍不得走。
如果是进行潜伏作业，只伸出一个镜筒被发现的概率要小很多。
而且一个镜筒露在水面，敌军就是想追击都难。
那名接过镜筒的将领也试了一回，起来之后，直接问王明朗。
“大人，做了几支？”
“眼下只有这一支，另两支还在装。”
“这支先留给我们。”
“哎哎哎！”
张大立即挤过来：“这是送到我们营里试的，我还没用明白呢，怎么就成您的了？”
水师将领二话不说，将潜望镜拿走。
接着大喝道：“休息够了，继续开练！”
朱墨瞪大眼睛：“尼玛，以权谋私啊？”
“废话，你们连浮水还没练好，这东西给你们有用吗！”
参将理直气壮的叉腰：“我们这些老海鬼，经常要下潜的，自然需要这东西！”
王明朗抱着空匣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昨日拿图纸回来，他还怕东西做得太粗糙，到了军中没人看得上。
如今人家连匣子都不肯往里装了。
他只能尴尬的在一旁赔笑。
“吵什么呢？”
陈九从棚外走来，身后跟着唐骁。
王明朗连忙上前，将试验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水师参将捧着潜望镜过来，郑重行礼。
“王爷，这东西，给我们吧？”
“抢什么，要多少有多少，这只是个试验品。”
陈九接过看了看，筒身还有水，握在手里比想象中沉些。
“用着怎么样？”
“好！很好！非常好！”
参将答得极快。
“卑职方才躲在船里，岸上如何走动，都能看见，自己却不必露头。
下到水里也能看清，只是，手得稳些，镜头没进水里，就看不见外头了！”
陈九点头：“当然，上头那块镜面得露在外面，贴上水草也不成，再者，只能看，不能拿它当换气的东西，水底下该待多久，还得量力。”
参将应下，又爱不释手的摸了摸镜筒上端：“这里小，隔远了，不细看都难发现啊，真是巧夺天工！”
他说完，眼巴巴的看着陈九：“王爷，出征之前，能不能给水师多配一些？”
“你先别急，让他先急！”
陈九指向王明朗手里的记录簿：“本王说了会配肯定配，但今日这个是试验品，需要进行改造，你们这么抢来抢去，人家怎么继续修改？”
王明朗连忙道：“方才有一阵水花溅上去，镜面沾了水珠，看东西便有些花。”
“还有筒子偏沉，握久了，手容易抖。”
参将立即接道：“这上面的竖管子可以再加长一些，这样在深水区也能看到水面场景。
至于沉重，水底这点重量可以忽略不计。”
王明朗一一应下。
陈九看着这帮士兵，他们对待王明朗的态度，已经不自觉加上敬称了。
这就是工匠的意义啊。
科学家，应该得到足够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