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念了！”
门边的汉子扑过来，一把捂住念字人的嘴，扭头朝院外张望。
屋里几个人全变了脸色。
何三攥着那张纸，手指不住地哆嗦。
四合会！
县城门口还贴着缉拿告示，前些日子押过去的反贼，连囚车都望不到头。
自己竟吃了反贼送来的粮！
念字的周先生赶紧关门，将几个人拉进里屋，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你们还有谁拿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应。
过了片刻，一个妇人从袖里摸出同样的纸条，摊在桌上。
另有两人低下头。
门边的刘二急得直搓手：“糊涂啊！这是反贼的东西，拿了要掉脑袋的！”
妇人脸色惨白，伸手去扯何三。
“粮还回去，来不来得及？”
“还给谁？”
何三嘴唇抖着：“半夜放进院里的，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刘二抓过桌上的纸条：“那便交到县衙去，趁着还没查到，赶紧说清！”
“不能去！”
妇人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我家那袋已经下锅了，三个孩子，昨夜才算吃了一顿饱饭。”
她越说越急，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差役要追究，你叫我拿什么还？把孩子肚子剖开，把粮掏出来？”
刘二被她扯得退了半步。
“那也不能留着！私通反贼，罪同谋反，你们没听过？”
“咱们藏谁了？不过是吃了几口粮！”
“官差会听你说这些？他们才不管你这那的！
抓了一窝吃粮的，反贼帽子给你扣上，然后跟上面邀功，你咋办？”
争执声越来越大，周先生连忙拦在两人中间，示意他们别喊。
何三蹲在墙边，捂住脸，一直没有说话。
银子就在怀里。
原本拿着它，今日便能请郎中，给媳妇抓药。
现在竟成了催命的东西。
他摸出银子，看了又看，起身便往门外走。
刘二赶紧拦住：“你去哪？”
“请郎中。”
“你还敢花？”
“我婆娘快死了！”
何三一把推开他，红着眼道：“我两个孩子，差点饿死，我婆娘在床上，烧了四五天，整个人都在说胡话。
我发过誓，谁能让我们好起来，我这条命给他！”
刘二呆住，眼看着何三拉开门，踩着积雪走了出去。
余下几人站在屋里，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来。
官府，嗬，官府给饭吃？
镇北王好，镇北王管得着这里？
……
郎中来时，何三媳妇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
何三搬来凳子，求人看过，又跟着回去抓药，回来便守在灶前熬。
两个孩子挤在炕边，捧着刚煮好的豆粥，连碗都舍不得放。
小的看见父亲回来，将碗举起来。
“爹，给你留了。”
碗底还剩几口，孩子舔着嘴唇，却仍往他手里递。
何三接过碗，坐在灶边，眼泪一滴滴落进去。
他终于将那张纸条从怀里取出，折好，塞进床头的木匣。
第三日，媳妇的烧渐渐退了，能靠着被褥喝几口粥。
她听说银子和粮的来历，吓得险些碰翻药碗。
何三替她擦干手，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他们若来，我得当面道谢，官老爷不把咱当人，反倒是反贼惦记咱们吃饱吃不饱。”
女人望着他脸上尚未消退的淤青，低头坐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别让官差瞧见。”
到了傍晚，村口果然来了两个人。
穿着旧棉袄，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压着几床被褥，另有两个粮袋。
二人进村便被围住了。
周先生迎上去，嘴唇嗫喏许久，才问出一句：“前几日的东西，是你们送的？”
“听说这里有人冻死，先送些过来，今日再看看，有没有撑不住的人家。”
推车的汉子点头：“我们也不好过，官府围剿，我们的粮也不多，吃差点总比饿死要强。”
刘二忽然冲到跟前，将一只布袋放上车。
“我没动，还给你！我们不敢跟你们扯上关系！”
汉子看见袋口扎得好好的，伸手搬下来，递回他怀中。
“粮留下，你怕受牵连，我们走便是。
你们也不用加入我们，怕牵连，就把袋子和纸条烧了，粮食吃到肚子里。”
刘二抱住布袋，僵在了原地。
旁边有人叫住二人：“你们，真是四合会的？”
“是。”
那汉子叹了口气：“我们真不是反贼，我们只是想，让百姓吃饱饭，吃好饭，能活下去。”
围在车旁的人纷纷往后退，几个妇人赶紧将孩子拉到身后。
何三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跪在雪地里，重重磕了个头。
“我婆娘的命，是你们救的！何三给二位恩人磕头！”
汉子连忙将他扶住：“兄弟，使不得，快起来！”
何三抓住他的胳膊，哽咽着不肯松手。
一个妇人跟着跪下，身上正穿着前几日送来的棉袄。
她这一跪，车边又跪下了几个人。
汉子挨个搀扶，等众人站稳，才开口。
“乡亲们，今年收成不好，朝廷还要征粮，县里的狗官又从中捞钱。”
“赈灾的粮食拨下来，经过他们的手，你们领到多少？”
人群中有人抹着泪骂了一句。
“毛都没领到！”
“交粮的时候挨家找，发粮的时候，名册上便没有咱们了！”
何三听得胸口起伏，脸上的伤也跟着疼。
汉子苦笑摇头：“我们就是抢点他们的粮，分给乡亲们，他们就拿弓箭射我们。
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当官的，不给咱们活路，咱们想给你们一口吃的，还得偷偷摸摸。
我们四合会的人，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我们想做的，就是打倒这些狗官！
咱们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到头来，九成都进了他们肚子。
到咱们没粮的时候，他们还不赈灾。
你们说，这种官府，还是人吗？
反正都要饿死了，还不如干死他，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围在近处的人都没了声音。
何三已经站到了独轮车旁：“我跟你们干！”
周先生慌忙劝道：“三儿，想清楚，你还有一家老小！”
“我想了很久了。”
何三指着自己淤青的脸，声音发颤：“我去求官府，他们把我打成这样，回到家，我婆娘都快没气了，
你说，这些杂种，凭什么当官？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县太爷的轿子，咱们快饿死了，他去怡春院！
在怡春院，搂着年轻姑娘睡大觉！”
“四合会，人家送来粮，还给钱看病，我何三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恩！”
他看向推车的汉子，握紧了拳头：“我反正快饿死了，你给我活路，我跟你们！”
旁边的妇人抱紧孩子，也跟着走了过去。
“算我一家！”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陆续站到车边。
刘二仍留在原处，他娘拄着棍子走来，伸手替他扶住沉甸甸的粮袋：“娃啊，拿回去吧，娘想吃口热饭。”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布袋上，过了许久，终于朝车边点头。
“我也入会，求你们给我娘留些粮。”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粮吃完了呢？入了会，往后就有饭吃？”
“各处正在凑，眼下不敢应你顿顿吃饱。”
汉子拍了拍车上的粮袋：“剩下这些，先给病人和孩子，咱们大人匀着吃。
能抗的多抗几天，进四合会，不是让你享福的，是为了帮助所有像你们一样的家庭。
我们要让天下人吃饱饭。”
年轻人搀着妻子走了过去：“行，我能出力。”
周先生还想劝大家等雪停，去镇北城找活。
旁边的老人指向村西，那里新添的两座坟已经让雪埋住了。
“等不到开春了。先生，咱们家里还有几顿饭，你都知道。”
周先生攥住袖口，望着那些饿得干瘪的脸，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周先生最后一个走过来，问清入会要登记姓名，便回家取来了纸笔。
村里二十九户，一家接着一家报上名字，没有哪家离开，全部画押。
何三替卧病的媳妇报完名，又问身后的汉子，还有没有漏下的。
众人纷纷摇头。
周先生将最后一户写完，吹了吹墨迹，双手交了出去。
那名会众接过名册，逐行数过，随即让同伴解开粮袋。
何三跟着搬下被褥，招呼各家来领，刘二也将独轮车推到了避风的墙根。
整个村落，慢慢有了生机。
与此同时，其他村落也纷纷签下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