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陈九吃过早饭，正要让人去请挽晴，客院的丫鬟先来了。
“王爷，挽晴姑娘说今日想歇歇，劳您惦记。”
陈九点头，让人照顾好她，自己起身换衣裳。
他拍了拍身上的顾明月：“明月，起来吗？”
顾明月慵懒的声音传来：“我再睡会儿……”
刚出门，林毛毛便拿着个布袋迎了过来。
“你今日有事没有？”
“怎么，想拉我干活？”
“陪我上街！上回买的线用完了，正好再看看有没有新出的花样。”
陈九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儿子呢？”
“小柔带着，姐姐已经起了，你还怕我把他扔下不成？”
她抓住陈九的袖子，拽着便走。
两人换了便服，几名亲兵隔着些距离跟在后面，一道出了王府。
晨间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腐的揭开木板，白嫩的豆腐还冒着热气，一个妇人挑了块大的，又加了两块小的。
身旁的男人提着篮子，忍不住问：“买这么多？”
“爹如今咬不动肉，拿回去炖上，软和。”
男人便把篮子递过去，另从钱袋里数出铜板。
他们脚边站着个小姑娘，扯着母亲的衣角，要她去看旁边的绢花。
妇人挑了朵鹅黄色的，插在女儿发间，拿指头扶正。
“别乱扯，扯坏了可没第二朵。”
小姑娘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走路都小心起来，唯恐花掉了。
林毛毛瞧着有趣，偏头看向陈九。
“好看吧？”
“好看，给你也来一朵？”
她还没应声，陈九已经站到摊前，挑了半天。
最后拿起一朵大红的。
林毛毛的笑顿时僵住：“你认真的？”
“多喜庆！”
“拿走，我还没到插这么大一朵花的年纪！”
她把花塞回去，自己选了条素色发带。
陈九付了钱，接过来便要往她头上比。
“回去再弄，这里人多。”
她将发带收进布袋，手却往他袖中探过去，悄悄捏住了他的手指。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顺势握住，拉着她继续往前。
布铺里挤着几个妇人，柜上铺开一匹新布，掌柜拿尺子量好，落剪裁下。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汉子蹲在门外，膝头放着孩子的书袋，正替他缝断了的背带。
针捏在大手里，显得格外细小。
陈九看了两眼，笑问：“怎么没上工？”
“今日轮休，陪婆娘买点布，给孩子裁件长些的衣裳。”
汉子抬头，认出陈九，慌忙要站起来。
陈九按住他的肩膀：“忙你的，街上没官职，都是百姓。”
汉子咧嘴笑了，赶紧把针拔出来。
“这孩子长得快，去年那身，袖口都缩到胳膊上了。”
铺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你也量一身！都说了给你买，站在外面做什么！”
汉子朝里面应了一声，低头把最后一针缝好，将书袋交给身旁的儿子。
小孩背上试了试，扯着新缝的带子直乐。
林毛毛买好针线出来，那汉子已经被妻子拉进铺里，掌柜正替他量肩。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陈九看得想笑，林毛毛却拽着他往前走。
“你别盯着，你一个王爷，看着人家哪里自在？”
再过一条街，路边支着个小摊。
摊上全是木头做的小玩意儿，一只小车被打磨得光滑，底下四个轮子，推一下便能跑出去。
陈九蹲下试了试，随口问价：“五文，绳子另送。”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膝上铺着旧布，正拿细砂磨车轴。
他抬头瞧见陈九，手上的活顿时停了。
“大人？”
“如今该叫王爷了。”
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汉提醒，随即又催：“你快卖，卖完回去下棋，昨夜那盘还没完呢！”
“急什么，锅上还没开饭！”
摊主小心放下车轴，就要起身行礼，被陈九拦住。
“您坐着，我买辆车。”
他掏出铜钱，按数放好，又摸了摸车轮边沿，确定不扎手，这才交给林毛毛。
“给陈拾带回去，让他拽着玩。”
老人满脸喜色，找了条结实的绳子穿进去，特意多系了一道：“王爷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的福气，哪里还敢要钱啊？
再说了，小世子能坐上小老儿的车，那是咱祖上积德。”
林毛毛将铜板硬生生地塞在他手里：“什么福气积德的？咱这镇北城做生意，就是皇帝来了也得掏钱，更别说王爷了。
你可别坏了规矩，人人都跟你这么干，王爷成啥了？
地主吗？”
老人只能讪笑着收下铜钱。
陈九见他带着养老院的腰牌，便问：“院里今日不忙？”
“我有什么可忙的，吃了睡，睡了吃，坐得腰都酸。”
老人笑着拍了拍腿：“这手还能动，削几个小车，出来看看热闹。”
“挣的几文钱，买点茶叶，跟老哥几个喝。”
“日子可比以前好过太多了，镇北城好啊，王爷好啊！”
“以前我们这些糟老头子，要么沿街乞讨，要么没钱，冬天冻死，现在多好，有吃有喝，还能挣一点。”
陈九微笑点头：“你们忙。”
两个老人连忙拱手送行。
走着走着，陈九在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不是身体抱恙吗？”
挽晴俏脸微红：“抱恙不能出来走走啊？”
“能！当然能！”
一旁的林毛毛一脸坏笑地看向陈九：“我还有点事，不打扰你们团聚啦。”
挽晴跟个沙地里受惊的鸵鸟一般，将脑袋埋起来。
“没事就跟我走走转转。”
陈九微笑道：“我要去养老院，还有学堂看看，你要一起吗？”
挽晴默不作声，已经跟上了他的脚步。
养老院门敞着，树荫下摆了几张长凳。
几个老太太正在拆旧被面，新的棉花蓬松地装在筐里，有人拿弓弹着，细絮被风吹到袖上。
棉花可是矜贵东西，之前也只有小有薄资的家庭才能享用。
现在的镇北城，基本上人人都有。
挽晴双手拢在长袖中，看向那些老人：“养老院，都是百户以上父母居住吗？”
陈九摇了摇头：“不是，以前杀狼谷打仗，那些战死的，父母到了年纪就能免费住进来。
免费吃住，免费看病，甚至、免费下葬。
要是当兵的没时间照顾父母，也可以把二老送进来，不过价格偏贵，每个月五钱银子。”
挽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照料院子的妇人过来收被面，嘴里还在劝：“都说了针线房会做，您几位歇着便是。”
“我们只拆，不缝，坐着也闲不住，我们这把老骨头，能帮忙就帮点小忙嘛。”
一个老太太将针扎回线板，低头去够滚到凳脚下的线团，试了两回，都没够着。
挽晴替她捡起来，又坐到旁边，将绕乱的线一点点捋开。
老太太看向她，含笑道：“好俊的姑娘。”
她又看向陈九：“好俊的后生。”
院内看护走了过来，顿时脸色微变，连忙跪下：“见过王爷！”
那老太太一听王爷来了，顿时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直到旁人提醒，她颤颤巍巍就要下跪。
陈九将她扶起来，道：“以后，不用见礼，实在不行拱手就够了，别动不动下跪。”
看护连忙应下。
挽晴忽然想起来什么，她看向看护：“这些看护的妇人，都是每个月领工钱吗？”
“当然，每个月一两五钱银子。”
“很高了。”
很多男人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钱。
陈九叹口气：“总有一些老年人，身体不方便，拉在衣服里，床上，都得她们帮忙洗，这是个辛苦活。”
“她们时间长了，不会烦吗？不会打老人吗？”
“你说的这问题我想过，所以养老院是打分机制。”
陈九指着养老院墙上，上面贴着一张告示，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每个看护，都有十分，六分及格，每个月老人都会给这些看护打分。
六分以下，防止她们报复老人，当场清退。
像那种走访出来殴打辱骂老人的，直接赶出镇北城，让她去外面自生自灭去。
当然，所有打分，都是匿名，而且是由外面的人来总结分数，她们很难作假。”
“好办法。”
挽晴由衷赞叹：“这些老人，后半辈子在这里有着落了。”
陈九耸耸肩：“但开销也是真的离谱，要不是有个酒坊撑着，早就倒闭了。”
挽晴轻笑点头。
所以，圣主说错了。
陈九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收铺子租金，还有自己做生意，都是为了维系城内开销。
而且，那些鞑子来做生意，大渝是没收他们的税的。
也就是说，租金已经算是税收了。
同样，大渝百姓来做生意的，也没人让他们交税。
这根本算不得盘剥百姓。
没过多久，院外响起孩子的声音。
几个穿着整洁的孩童背着书袋进来，手里还拿着借来的书。
最前面的女娃先冲照料老人的妇人喊了一声娘，便熟门熟路搬过小凳。
“周爷爷，今天我念！”
棋桌边几个老人抬起头，让他们坐到廊下，省得日头刺眼。
挽晴朝那妇人问道：“他们，都是在城内免费学堂上课？”
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笑道：“军户免费上课，免费发放书本，不过书本不能丢，丢了要交钱。
那些商户是要收钱的。
不过，咱王爷立了规矩，要是孩子考中了，那要捐钱的，童生捐一两，秀才捐五两，然后十两，百两。”
“甚好，甚好。”
“前日，老张的娃娃，可是考中进士呢，就从学堂出来的，啧啧啧，真是祖坟冒烟。
还有那个老黄的女儿，听说考进镇北城研究院，专门研究麦子怎么种，一个月十两银子呢！”
挽晴不禁瞪眼：“女孩儿也能上学？研究院是什么？”
“害，女娃娃怎么不能上学？女娃娃聪明着呢，在镇北城，男女娃娃都能上学。
而且学的也不全是当秀才，有人学打铁，有人学木匠，有人学水利，有人学天文。
这研究院啊，是王妃专门开的，里面有很多人才，像这老黄的女儿，年纪轻轻，研究小麦怎么种。”
“研究种地？这东西，百姓不都会吗？”
“会种地，和研究种地是两码事！”
那妇人滔滔不绝地解释着：“这开春的研究院，专门弄了一亩地，用来种麦子，你猜猜，一亩地产多少斤？”
挽晴思索片刻：“这北境的地，哪怕是肥的，最多也亩产两百三十斤。”
“今年，研究院的地，亩产三百二十斤！”
妇人颇为自傲道：“你说说，这研究院有没有用？一亩地多产一百斤，这要是十亩地，一百亩呢？”
挽晴讶然，喃喃道：“一个月十两银子的工钱，确实值。”
“十两银子，那也得能进去才行，从开院到现在，学堂招收的，还不到十个人呢，其他孩子，在学堂学了之后，回去下地，收成也能好点，这学上的不亏。”
挽晴看着一旁看孩子写字的陈九，陷入了沉默。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这不是大同吗？
那妇人过来催了两次，女娃才合上书。
“我先吃饭去，下午回来再念！”
“去吧去吧，别把饭放凉了。”
孩子们背上书袋，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过街前，又被守在路口的军士拦住。
等一辆运料车过去，他才挥手，让几个孩子一道走向学堂。
陈九站在院门边望了一会儿，招呼挽晴跟上。
学堂门旁摆着水盆，孩子们挨个洗手，再进饭堂领饭。
个子矮的够不到窗口，伙夫便将碗递低些。
女娃领了一碗菜，又拿了个馒头，跑到旁边坐下。
陈九走到灶边，掀开另一口锅看了看，里头还留着不少饭。
“每日都够？”
“够！先生每日报人数，灶上还多备一些，这些半大孩子，胃口大。”
伙夫认出他，连忙擦手，又要去拿干净碗筷。
陈九让他先照顾孩子，自己和挽晴在边上坐下。
挽晴忍不住开口询问：“管饭？”
“当然，还有休息室，有的孩子父母做生意，中午可以在学堂午休。”
隔壁桌的两个孩子正在掰指头算数。
一个坚持七加六是十二，另一个急得放下馒头，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
“你看，你仔细看！”
两人争得急赤白脸。
挽晴在一旁含笑摇头。
出了学堂，两人在街上又闲逛了一圈。
挽晴惊奇地发现，镇北城，没乞丐！
“这城里怎么会没有乞丐呢？”
“有啊。”
陈九耸耸肩：“哪怕条件搞得再好，还是有懒人不想干活，就想吃现成的。”
“那，他们在哪？”
“打晕，绑起来，送到青州城。”
挽晴：“……”
两人又逛了一圈。
整座镇北城的繁华，比京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道不仅仅有汉人，还有草原人。
双方走在一条街道上，和谐得不像话。
甚至还有草原孩童，在街道肆意奔跑。
整座城最大的生意，莫过于几样。
香料、盐巴、茶叶。
而草原人送来的，有肉干，更多的是皮子。
以前大渝奸商多，一块上好的皮子，才能换一斤茶叶。
现在有审核员核对价值，一块顶级皮子，能够草原人买一车物资回去。
草原人满意，中原人也不吃亏。
“逛够了？”
“才走几条街，怎么就够了。”
挽晴指向前面的糖画摊，扯着他的袖子走过去：“那个，我想要一个。”
摊主拿着小铜勺，等她挑样子。
她指了指板上画好的兔子，修长小手一指道：“就这个。”
陈九付了钱，站在旁边看糖浆慢慢浇成兔子，伸手比了比。
“这么大，吃得完吗？给我尝一口呗。”
“不给，不给不给！”
陈九笑着摇头，跟在她身后。
她买东西，他就付钱。
走到街头，她忽然幽幽开口道：“陈九，你说，天下大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