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回来了！！！”
报信的士卒刚跑过街口，沿街便有人推开了窗。
卖炊饼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瞧见城门下那群熟人，连忙朝屋里喊媳妇。
“出来！千户大人回来了，快出来！”
妇人系着围裙跑到门前，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
街对面的铺子也有人出来，几个正在装货的伙计踩上车辕，踮着脚往远处望。
消息顺着街道传进去，转眼便到了军户住的巷子。
一个妇人正给孩子洗脸，听见动静，将湿布往盆里一扔，抱起孩子便跑。
“当家的回来了！”
旁边院门接连打开，有人还拿着鞋底，有人披了衣裳，鞋跟都顾不上提。
陈九刚牵着马进城，前面的街道便挤满了人。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京里来信说打完仗了，咱们天天盼着呢！”
一位老汉挤到跟前，抓住陈九的胳膊，跟看自家孩子一样，上下打量了几眼，见他好好的，咧嘴笑了：“瘦了！回去得好好补补！”
陈九认得他，是军户里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之一。
儿子死了，是个独居老人。
按之前，这种独居老人在外面，生活的连狗都不如。
但在杀狼谷，有专门的养老院，这些独居老人，每日都有人送饭，有人陪着聊天，简直比儿子在世还要好。
“您老身子倒硬朗，搬新养老院啦？”
“是啊是啊，嘿，你没见过，这新养老院啊，那房子亮堂堂的，到处干干净净，就连茅坑啊，都是白瓷的，拉完一冲水，嘿，比吃饭的碗都干净！”
陈九一头黑线，跟着讪笑。
“还是你好啊，咱这些老梆子，做梦都想不到这么好的待遇。
都说有儿有女的孝顺。
我这过的比有儿子的还舒坦！”
老汉咧嘴畅快的笑，露出一口豁牙。
张大张开胳膊，护着车旁的小孩。
“慢点！别往车轮底下钻，找着爹的，领回家再亲热！”
他刚喊完，一个妇人便从旁边挤过去，扑到后面一名士卒身前。
那士卒手里还牵着马，被抱得连退两步，腾出一只手去拍她的背。
“回来了，回来了，哭什么……”
女人抬手捶了他一下，又抱得更紧。
怀里的孩子伸长胳膊去够父亲，摸到脸上的胡茬，咯咯笑了起来。
唐骁接过那士卒的缰绳，朝旁边让了让。
另有几户人家围到伤兵车旁，伸手来扶人。
陈九赶紧过去，帮着托住车上伤者的腿。
“别拽，他腿还没长好，把担架拿过来。”
旁边的军户立即回身喊人，两名士卒抬着担架赶到，连被褥一并将人接了下去。
那伤兵还惦记着自己放在车里的包袱。
“娘，左边那个蓝布包，给您买的东西都在里头！那是京城的好玩意儿！”
老妇人抹着眼泪，一边应着，一边伸手摸他的脸，哪里还顾得上包袱。
陈九替他掖好被角，吩咐先送医馆复看伤处。
城门外仍有商队等着进城。
几个守兵也眼巴巴跟过来。
负责守城的余应元呵斥道：“守好你们的门，等换了值再来！”
老兵赶紧应下，领着人回到岗上。
先前查车的新兵满脸通红，拿着册子不知所措。
陈九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查得没错，往后照样查，天王老子也这么查！”
那新兵腰杆一挺：“是！”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铺子掌柜也出来招呼，搬开挡路的筐，让车队慢慢往里走。
一名草原商人站在檐下，看着被人围住的陈九，低声向身旁的伙计问了句。
伙计连忙回答，又指了指张大等人。
商人赶紧摘下帽子，带着几个同伴退到路边，双手按在胸前恭敬行礼。
陈九朝他们点点头：“好好做生意，有什么难处，去找市管。”
商人听得懂这句官话，连连躬身。
待陈九走后，他们在背后小声议论：“这气场，就是首领大人也不如啊！”
挽晴已经下了车，跟在人群后面。
几个妇人见她面生，拉着她问是不是京里来的。
她应了一声，手里便被塞进一把炒栗子。
“路上累坏了吧？待会儿到家歇着，我们给你们烧水去！”
那妇人看着她漂亮脸蛋，不禁感叹：“哎呀，陈千户就是厉害，你看看，去趟京城，功也立了，这又添一房，来年给咱千户再添个大胖小子就更好了！”
挽晴俏脸顿时红的跟猴屁股一样。
陈九走到街口，终于看见了顾明月和林毛毛。
两人来得匆忙，顾明月抱着孩子，林毛毛伸手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那些士兵，自觉让开一条道路。
陈九立即将马缰递给张大，快步迎上。
“我回来了！！！”
顾明月眼圈泛红，目光落在他脸上，伸手想碰一碰，怀里的孩子却忽然扯住她的衣领。
小家伙瞪着眼，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陈九含笑看向他：“你好，我是你爹！”
孩子嘴一瘪，扭头便往顾明月怀里藏。
顾明月温柔的拍着孩子，嗔怪道：“哪有人这么见自己儿子的？”
林毛毛扑哧笑了，随即抬袖擦了擦眼角。
“你还知道回来，孩子都不认你了！”
“我的错，我的错，回家慢慢认！”
陈九伸手握住她的手，刚要再说，随行的内侍已在几步外停下。
“王爷，咱家该宣旨了，还请备下香案，召城中管事、军官听宣。”
“行，正事要紧，这几个公公一路上也辛苦了。”
陈九点点头，顾明月也连忙招呼人准备。
新衙署就在前面，门外地方宽敞。
守军分开人群，将车马引往旁边的空地。
香案很快备齐，城中管事与留守军官陆续赶来，整理衣冠，依次站好。
百姓听说要宣旨，都跟着到了衙前。
内侍捧出黄绫卷轴，立在阶上。
“圣旨到！”
陈九撩起衣摆跪下，军官、管事随后跪倒，原本吵闹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的声音传出老远，连街口的人也屏息听着。
“北镇抚司镇抚使陈九，奉命讨逆，屡破强敌，深入敌后，断粮毁械，临阵夺纛。”
“定辽北平叛首功，着进封镇北王，赐金册、金印，岁禄万石！”
“赐京中、北境王府各一座，白银万两，锦缎百匹。
钦此！”
“臣陈九，领旨谢恩！”
后面的军户听到王爵，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有人早已听过传闻，此刻仍激动得满脸通红。
跪在前面的老汉颤着嘴唇，碰了碰身边的老伴。
“王爷！咱家大人成王爷了！一飞冲天啊！”
“好小子，有志气！”
老伴赶紧拽住他，示意上面还要念。
内侍将第一道旨意交给陈九，接着展开第二卷。
“杀狼谷新城，北扼边地，商旅渐集。
今赐名镇北城，颁御书城名，以彰其功！”
两名小内侍抬出长匣，当众展开御书。
镇北城！
三个大字映入众人眼中，末尾朱红御印清清楚楚。
几个参与修城的工匠跪在一侧，仰头看得仔细，其中一人攥住同伴的衣袖，险些扯破。
城墙上的脚手架还没拆，皇帝亲写的城名便到了！
御赐的城名！
御赐的王爷！
镇北城！
镇住北边！
好名字啊！
顾明月看向那幅御书，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林毛毛也小心逗弄陈拾：“以后，可就是世子殿下喽！”
内侍继续宣读第三道旨意。
“准北境与草原诸部开通互市，以镇北城为互市重地，通商货，便边民。”
“凡互市开设、商旅稽验、税课征解及争讼裁处，悉由镇北王陈九全权经理！”
“沿边诸司协同办理，不得擅设关卡、横征商税，不得借故阻挠。”
“军械禁物仍依律查验，违禁者惩，守法者护。
布告边地，咸使闻知。
钦此！”
陈九双手接旨，俯身谢恩。
“臣，遵旨！”
三道旨意宣毕，内侍收好御书，朝陈九躬身道贺。
“恭贺王爷，咱家的差事办妥了！”
陈九起身还礼：“一路辛苦公公，今日好好歇着，本王备酒相谢。
对了，明月，这几位公公旅途劳累，先安排几间上等客房，好酒好菜备下。
另外，人家送来三件大喜事，咱得备点薄礼，让人家沾沾喜气不是？”
内侍一路颠簸，屁股都快坐烂了。
一听陈九这么说，顿时喜笑颜开：“王爷实在太客气了！”
林毛毛连忙将人领走，又吩咐下去，每人封一千两银票的红包。
百姓随之起身，衙前顿时炸开了锅。
“镇北王！咱们大人是镇北王了！”
“这城还是陛下赐的名！”
“都听见没有，朝廷准咱们做买卖了！
御赐的，仅此一家！”
一些善于经营的商家，已经可以预料到这道圣旨的威力。
以后，镇北城的房价，将会一路飙升，甚至比京城还要高。
而镇北城的铺子，价格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当然，来往的客商，也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一名粮商挤回自家伙计身旁，攥住他的胳膊：“下午就送信，叫柜上再备五车粮！”
伙计连忙点头：“还照上回走？”
“走官道！货单、税票都带全，往后就在这里长做了！”
附近的草原商人听懂了，纷纷招呼同伴。
有个汉话不好的，拉住通译问了三遍。
问清之后，他高兴得直拍大腿，指着身上的皮袍，连说带比画。
“我回去，叫兄弟来！马，羊，都带来！”
军户们围着张大问封赏，听说随军的弟兄都有赏银，几家人笑得合不拢嘴。
张大挺着胸膛，又把自己那块千户腰牌露了出来。
“这回该瞧清楚了吧？千户！正经八百的千户！
牛逼不？
你就说我张大，跟着王爷，从烽燧的一个小锅吃饭，一路跟到现在！
你们就说吧，我眼光咋样吧！
对了，还有王六，下次看到他，老子是千户，他是百户。
我得让他给我磕头。”
众人一阵哄笑。
没人觉得他张狂。
区区几年，从一个大头兵爬到千户，还是王爷的心腹，搁谁谁不狂？
接着，周围人纷纷起哄。
“请喝酒！！！”
“请喝酒！！！”
“请喝酒！！！”
“请喝酒！！！”
……
张大一掏耳朵，伸手道：“停！！！”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士兵好奇道：“每人一壶？你这千户也忒小气了吧！”
“我的意思是，一直喝！！！”
众人笑成一片。
顾明月走到跟前，小声提醒陈九：“这么多人还等着，你说几句吧。”
陈九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小家伙挣了一下，被他连忙拿拨浪鼓哄住，这才腾出一只手。
“诸位，今日人多，别堵着路。
回头把旨意誊出来，贴在城门和市场，人人都能看！”
“互市照常开，原先的规矩照旧守。
有冤屈，到衙门说，谁敢欺行霸市，老规矩，滚出镇北城！
做生意，热烈欢迎！
搞事情，看你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
几个商户连声答应，更多的人仍围着不肯散。
陈九拱了拱手，又朝两位夫人看了一眼。
“行了，老少爷们儿们！
给本王让条路吧，离家这么久，总得让本王回家吃顿饭！”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前面的妇人招手让人散开，孩子们沿街跑着，嘴里一声声喊着“王爷回来了”。
陈九抱着儿子往家走。
拨浪鼓咚咚响了两声，小家伙终于肯抬头看他。
他乐得见牙不见眼。
“喊爹！”
孩子伸手便去抢鼓，半点没理他。
顾明月眼尖，在人群中拉住挽晴。
“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挽、挽晴。”
挽晴一脸窘迫，完全一副媳妇见公婆的情形。
不对啊，我又不是他陈九在外面养的女人，我怕她作甚？
她不自觉挺直腰板，亮出自己的底牌。
顾明月温柔的揽着她的小手：“挽晴姑娘，我家夫君一路承蒙照顾，你第一次来镇北城，自然要跟着住下，王府有空余房间，正好我们姐妹平日也能做个伴。
林妹妹，你说是不是呀？”
林毛毛忽然想起来。
当日自己好像提着关公刀，要砍死挽晴。
她不由一脸尴尬：“是呀是呀，嘿嘿&……”
顾明月温和的笑，不由分说牵着挽晴就走。
前面的陈九，逗弄着小陈拾。
小陈拾不禁翻着白眼。
接着……
“嘶……嗷！！！”
陈九又怕扯伤他，任由他死咬着自己手指，不断倒吸凉气：“你儿子属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