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风。
这是老领导了。
之前是陈九的千户。
对陈九很是照顾。
后来封州守城一战中，立了大功，直接从千户连跳几级，现在可是麒麟卫指挥使大人。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来。
马蹄声逼近。
陈大风勒马停下，目光扫过捆在粮车旁的军士，脸色沉了。
他远远的就看到了陈九，但路上听说了事情经过，这他娘的是来问责的，决不能攀关系！
百户看见他，膝盖往前蹭了两步：“指挥使大人……”
“闭嘴！”
陈大风翻身下马，大步来到陈九面前，抱拳行礼：“卑职陈大风，参见王爷！”
陈九起身托住他的胳膊：“陈指挥使，许久不见，先替本王认认人。”
他朝粮车旁一指。
“这些人，是你麒麟卫的兵吧？”
陈大风转头看去。
百户低着脑袋，额头的汗一滴滴落在衣襟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是卑职治下。”
陈大风咬紧牙关，重新抱拳：“他们犯了什么事，请王爷明示。”
陈九将账本递过去：“抢粮，打人，拿本王的名头吓唬百姓。”
“本王问他们要文书，这位百户便带人过来，拔刀要砍。”
陈大风转头。
百户扑倒在地：“大人，卑职不知那是王爷啊！”
啪！！！
陈大风一巴掌抽得他歪向一旁。
“不是王爷，你便能砍？本官教你这么带兵的？”
百户捂住脸，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分辩。
陈大风翻开账本，一笔笔往下看，刚翻过两页，手背上的青筋便鼓了起来。
“借粮？”
总旗赶紧抬头：“大人，是借，都是记了账的，等饷银……”
“这个月的饷，是本官亲自督发的！你们百户所，何时缺过粮？”
总旗嘴里的话顿时断了。
陈大风将账本拍在百户面前：“你来答！这是借吗？借五个月不还？
还继续借？
这叫明抢！”
百户伏在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卑职……一时糊涂。”
“一时？”
陈九伸手翻到前面，将纸页压平：“从五个月前借到今日，你可太糊涂了。”
旁边的布铺掌柜听见这话，抱着账本上前，跪在陈大风面前。
“大人，小人这里还有，上个月取的布，说是赶制冬衣。”
“可前几日，小人在城里布行，看见了自家的料子！”
陈大风接过册子，又让人将其他铺子的一并拿来。
没有欠条。
都是商户自己记的。
几名军士被分开问话。
起初还敢说是奉命办差，等取粮次数、签押、经手的人全对上，便开始互相攀咬。
“银子都交给总旗了！”
“粮食送去了西头院子，小人只帮着卸车，没分到多少！”
“百户大人知道，他小舅子管着钥匙……”
百户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瞪着说话的人。
陈大风抬脚便踹：“还敢瞪！”
“拿钥匙，搜那处院子，找附近铺户认路，不许他们的人跟着！”
亲兵领命而去。
街上又围来几名苦主，有个卖肉的跛着脚，一瘸一拐走到近前。
他将裤腿往上卷了一截。
“小人问过三回肉钱，最后一回，让他们拿棍子打的。”
腿上的肿还没消。
陈九看了一眼，抬手让人搬凳子，给他坐下。
陈大风脸色铁青。
不久，亲兵押来守院子的两名军士，另带回账簿、钱袋和几块布料。
布铺掌柜上前一摸，连声道：“是小人的料，这批布边上都有记号！”
百户瘫坐在地。
陈大风命随行书吏取来笔墨，就着粮铺的柜台，将口供逐一写下。
欠多少钱，指挥使亲自现场掏钱。
陈大风这人，就是普通的边军将领。
他这人心善，对手下也善。
他是余应元提拔起来的，总想着给后辈一点机会。
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十六人。
为首的百户、总旗，还有参与抢掠、打人的军士，一个都没漏。
供词递到面前，总旗抖着手，按了几次才将指印按实。
陈大风看完，转身向陈九拱手。
“劫掠良民，持械伤人，冒用王号诈取财物，依军法，皆当斩！
卑职治军不严，稍后另具奏请罪，请王爷监刑！”
陈九点头：“照军法办。”
百户霍然抬头。
“王爷！指挥使大人！卑职打过仗，守过城，有军功在身啊！”
他挣扎着往前挪，绳索勒得两条胳膊发紫。
“军功册上都有，小人上过城头，杀过敌人，求大人看一眼！”
陈大风站在他面前，声音冷漠。
“你的升迁、赏银，哪一样少了？”
“朝廷给你刀，给你饷，你便拿着刀，将给朝廷纳粮的人砍了？”
“我提拔你，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老子的人都被你丢尽了！”
“你知道不知道，王爷也是我一手提拔的，你看看杀狼谷，再看看你，学学！”
百户张着嘴，转头去找陈九。
陈九看向坐在凳子上的跛脚掌柜：“他又犯了什么罪，要让你们打成这样？”
百户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总旗已经吓得哭出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个劲地磕头。
“王爷饶命，小人愿意退钱，双倍，三倍都行！”
“你抢人粮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退？哪怕你们借，按时归还，你都落不到一个死的下场！”
陈九抬手：“砍。”
亲兵上前，将十六人押到街口空地。
“不拖走，就在这砍，让老百姓看看，咱们治军的决心！
也让周围的百户、千户好好看看！
谁欺压百姓，直接来杀狼谷喊冤！
别说他一个百户了，就是总兵，本王也上书朝廷砍了他！”
有人还在喊冤，有人扯着百户的衣服，骂他将自己拖下水。
百户瘫着两条腿，几乎是被架过去的。
陈大风让书吏当众宣读罪状，念过一条，旁边便有苦主应声。
等最后一条念完，他取出令箭，掷在地上。
“行刑！”
刑卒奉令动手，十六名罪兵当街伏法。
鲜血溅了两边铺子的门框。
地砖缝到处都是血迹！
围观百姓挤在铺檐下，眼神炽热。
卖肉的掌柜撑着凳子站起，望了半晌，忽然喊出一声。
“杀的好！”
粮铺老汉跟着拍起巴掌，手掌拍得通红，眼泪也掉了下来。
“杀得好！这种祸害，早就该杀了！”
叫好声沿着街道响开，几个方才躲在铺后的伙计也跑了出来，跟着大声叫好。
布铺掌柜抱紧账本，朝陈九跪下：“谢王爷！谢指挥使大人！”
周围百姓跟着下跪。
刚开始稀稀拉拉，渐渐整齐下来。
整个街道都化作一道声音。
“杀的好！！！”
“杀的好！！！”
“杀的好！！！”
……
接着，陈大风命人清点搜出的赃物，失主逐户辨认，书吏在旁登记。
能原物退还的，当场发还。
已经变卖的，照账核价，从查扣的赃银中赔付，伤者另请医官诊治。
不够的，陈大风当场掏钱补上，他的钱不够，直接找旁边的亲兵来借。
老汉领回卖粮所得的银子，捧在手里数了两遍，仍不敢往怀里放。
老妇人摸了摸银角，忽然拽住他的袖子，低头抹起眼泪。
陈九看了一眼，退到棚边，给他们让出地方。
陈大风跟过来，再次抱拳：“卑职有负职守，竟让这些东西在治下横行，真他娘的晦气，提拔了这种垃圾出来。”
他这一辈子，就提拔三个人。
余应元，陈九，还有这个百户。
结果里面有个臭虫，把他名声都败了！
“认错的话，回去写折子说。”
陈九指着那些欠据：“老百姓告过，没用，你得查查，他们的状子到底去了哪里。”
“还有那几家收赃的铺子，谁开的，跟军中有没有牵扯，一并查。”
陈大风沉声应下：“今日回营，便封存相关账册，逐项查问，放心吧，这帮犊子把我的脸皮往地上踩，我铁定不能让他们好过！”
陈九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缓和了些。
“行了，咱这么久没见，抽空喝两杯？”
陈大风嘿嘿笑道：“喝，必须喝，走，在街上找个酒馆，咱好好聚聚！”
旁边有百姓连忙吆喝：“王爷，来我家酒楼，小人不收钱！”
“滚滚滚，王爷，小人家的酒楼是这镇子上最大的，来我家，不收钱！”
“王爷，来我家吧！”
陈九将手举过头顶，连忙拱手道：“各位，去谁家都得给钱！
我要是带头这么干，这地方迟早又变成边军白吃白喝的地儿！
哪家最近，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