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纛倒下时，陈九还想笑。
嘴角刚扯起来，眼前便黑了一下，身子直直往后栽去。
副官赶紧将人扶住：“军医！快叫军医！”
陈九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喘了两口气：“别嚎，老子还没死，找个地方，让我睡会儿……”
说完，脑袋便垂了下去。
……
……
……
再睁眼，头顶已经换成了房梁。
陈九盯着看了片刻，想撑着坐起来，刚一动，浑身骨头都跟散架了一样。
他无奈的看了看，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手掌缠着厚厚的白布，肋下也包了一圈，床边搁着脱下来的甲胄，肩头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衬布都让血浸硬了。
“醒啦？”
张大端着碗从门口进来，左臂吊在胸前，脸上贴着块膏药，一张嘴，缺了颗牙。
陈九愣了愣：“你牙呢？”
“让个王府亲兵拿盾牌磕的，那孙子还想磕第二下，让我一刀砍翻了！”
张大将碗搁下，凑过去扶他：“军医说了，您醒了先喝点粥，别吃太急。”
陈九靠在床头，缓了半晌，才伸手接过碗。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陈九喝了两口，忽然停住：“弟兄们呢？”
“回来的都安置了，唐骁在隔壁，刚换过药。伤重的那几个，军医还守着。”
张大顿了顿，低头替他把被子往上扯了些。
“没回来的，国公爷也派人去找了。”
陈九捏着碗，半晌没动。
外面传来车轮声，几名兵卒抬着伤者经过窗下，有人疼得呻吟，旁边的同伴便停下来，将担架上的被褥重新垫好。
陈九将剩下的粥喝完，碗递回去。
“找到了，都带回去，落叶归根，总得吃到家人的香火。”
“知道，大人放心。”
张大接过碗，见他又要下床，连忙伸手拦住：“仗都打完了！你还干啥去！”
陈九动作一停：“靖安王呢？”
“拿住了！”
张大顿时来了精神，咧着那张缺牙的嘴傻笑：“人已经押进关里，国公爷亲自验过，没错，就是他！”
陈九看着他，忽然往床头一靠。
“娘的，终于结束了。”
这一口气松下来，他连胳膊都不想抬了。
张大还想往下说，门外忽然传来曹吉祥的声音。
“陈大人可醒了？”
曹吉祥推门进来，身上的袍子还是旧的，下摆沾着干泥。
他也就十几岁的样子，脸上满是胶原蛋白。
可能是因为“女孩”的缘故，并没有喉结。
此刻，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小脸上，也满是疲惫。
他先看了看陈九的脸色，才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
“国公爷让人熬了汤，等您能吃得下东西，再送过来。”
“公公替我谢过国公爷。”
陈九含笑道：“公公请坐，别站着了，这几日你也没少折腾。”
曹吉祥没有坐，反而看向张大。
张大立即会意，拿起空碗：“卑职去隔壁看看。”
房门关上，曹吉祥又走到窗前，将窗扇合拢，这才回到床边。
陈九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淡了些：“公公，你这是？”
曹吉祥压低声音：“陈大人，密旨。”
陈九下意识坐直，牵动肋下伤处，眉头一皱。
曹吉祥连忙按住他，轻声道：“陛下有交代，只让您听，不必声张。”
密旨？
没纸质旨意？
陈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曹吉祥轻声道：“萧准罪在不赦，若获其人，勿令生还京师。
着陈九密行处决，不经三司，不宣诸军。
钦此。”
陈九怔住了。
“什么时候传出来的旨？”
“出京之前，陛下亲口说的。”
曹吉祥垂手站着，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很清楚，靖安王活着押回京城，杀了，陛下便落得一个屠杀亲族的名头。
不杀，便落得圈禁亲族的恶名。
不如，让他死在乱军中，一了百了。”
陈九眼神飘动，这东西，不好下手。
他沉吟片刻：“靖安王现在在哪？”
“单独关押，亲兵看守，原定明日派人押送京城，国公爷知道您尚未醒，便没让人过来惊扰。”
陈九抬手揉了揉眉心。
曹吉祥见他不语，又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还留了口谕，此事办妥，您亲自回奏，其余人不必过问。”
陈九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会给老子出难题啊。”
这种脏活，还是自己做的放心啊。
曹吉祥微微躬身：“一切，听大人的。”
片刻后，陈九掀开被子，将双脚落在地上。
刚站起来，腿便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缓过那阵眩晕，才伸手去取外袍。
“陈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
陈九披好衣裳，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王爷现在什么样？”
“伤势不重，好着呢，方才还在叫骂，要国公爷送他进京面圣对峙。”
陈九低头理好袖口，遮住掌心的白布：“送吧，金族那边呢？”
“降了。”
“不答应，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