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炉子边吃着烤栗子。
桌上那一叠稿子引起挽晴注意。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红楼梦。
她原本冷淡的神色，终于动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她便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终于轻声道：“这书……是谁写的？”
“我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梦里认识的。”
挽晴抬头看他：“你若不想说，可以不说。”
陈九咳嗽一声：“好看不？”
挽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轻轻压着纸页，轻声呢喃：“好看。”
“哪里好看？又不是打打杀杀，也不是升官发财，那有什么意思？”
陈九龇牙咧嘴：“当年我一个字都读不进去，要不是高考要考，鬼才记得住。”
就这，他记不全文笔，大致剧情用白话文写出来，还要挽晴进行润色。
挽晴白了他一眼：“你这种粗人自然不懂。
这里面写的，不只是姑娘。
是人心，是荣华，是梦醒以后，一地残香。”
她可以肯定，这不是陈九写的。
这种风花雪月，陈九这种粗人写不了。
陈九听得头疼：“你们这些风花雪月的人，说话怎么都这么绕？”
“因为你没读懂。”
“我懂。”
“你懂什么？”
“漂亮姑娘多。”
挽晴沉默片刻：“陈九，你可真粗鄙。”
陈九乐了：“你说的对，我这人比较粗，还喜欢鄙视别人。”
挽晴白了他一眼，拿起朱笔，在旁边写下一个小字。
妙。
陈九凑过去看：“我不是让你写赏析，这只是初稿，需要进行润色，一字一文。”
“润色？”
挽晴点点头：“那我可以多赚一些。”
“那恭喜你发财了。”
接着，挽晴彻底陷入剧情中。
看到黛玉，她会停笔许久。
看到宝钗，她又轻轻皱眉。
看到那些诗词，她会另取一张纸，重新誊写一遍。
字迹娟秀，尾锋带一点媚意。
那是青楼里教出来的好字。
漂亮。
也有锋芒。
陈九偶尔来。
有时带包子。
有时带糖炒栗子。
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带新稿子。
挽晴嘴上嫌他烦，却总会提前把茶烧好。
茶不冷不烫，正好能喝。
陈九每次都装作没发现。
挽晴也装作只是顺手。
有一日，陈九看见桌上多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首小词。
雪后梅香，纸上红楼。
半卷风月半卷愁。
陈九看了半晌：“你写的？”
挽晴将纸收走：“随手写的。”
“挺好。”
她动作顿了一下：“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说挺好？”
“字好看。”
挽晴气笑了：“粗人。”
陈九坐到炉边，伸手烤火：“粗人也能给你发工钱。”
两人就这么说着没有营养的话，挽晴看着他，忽然低头笑了。
窗外雪落无声。
屋里炉火正暖。
红楼梦摊在桌上，墨香和茶香混在一起。
挽晴提笔，继续书写下去，陈九只给了大概的故事方向，也叫大纲。
她想将故事写完美，就必须打出十二分的精神。
她蹙着眉头，思索良久才落笔。
好梦易醒，偏偏世人都爱梦中人。
雪花悠然落下，挽晴裹了裹大氅，走出门外。
看着落在纤指上的雪花，她喃喃道：“明天过年了。”
陈九笑道：“给我拜年有红包。”
挽晴啐了一口：“去去去。”
看着陈九冒着风雪翻身上马，她又忍不住询问道：“你去哪？”
“回北镇抚司，明天过年，安排一下放假的事情。”
“哦。”
翌日，京城雪停了。
天还是冷。
可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肉的案板前排着长队，卖豆腐的挑着担子满巷子吆喝，孩子们手里攥着糖，围着烧竹子的火堆转来转去。
竹节被火一烤。
噼啪作响。
小孩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大人则采用毛竹，底部开一个小口子，往口子内喷一口煤油，用火把一砸过去，竹子内部煤油气被点燃，率先冲破竹节，发出数声爆炸响声。
这便是过年的声音。
北镇抚司也难得没有杀气。
张大带着人在门口贴门神。
朱墨拿着浆糊，站在旁边指挥。
“歪了。”
“这样呢？”
“左边高了。”
“这样？”
“右边低了。”
“滚你娘的蛋，老子来来回回挪了十多次了！”
张大气势汹汹的下来，看向郭小山：“小山，你来！”
朱墨抬头看了半天，悻悻道：“本来就歪了嘛。”
旁边几个锦衣卫憋笑憋得脸通红。
陈九背着手进了衙门。
桌上堆着年礼。
有大臣送来的。
有威远送来的。
还有几家商号悄悄送来的。
北镇抚司现在权利如日中天，平日里巴结的人越来越多。
陈九随手翻了翻：“贵重的留下，便宜的退回去，就说我北镇抚司素来廉洁。”
关锥一脑袋黑线：“……”
“退回去。”
“大人，属下觉得，送便宜的，才说明朝廷官员是廉洁之人。”
“废话，咱更不能要廉洁官员的礼物。”
陈九端起茶盏：“送贵重东西的，名字记上，我要看看，他们一年这点俸禄，拿什么给我北镇抚司送礼的？”
关锥瞪大眼睛，一脸恍然：“大人太英明了！”
到了下午，北镇抚司放了半日假。
除了值守的人，其他人都能回家吃年夜饭。
朱墨磨蹭半天，陈九一脚将他踹到陶织面前。
他一个踉跄，差点将陶织扑倒，这下脸更红了：“那个那个……”
陈九叹了口气：“陶织姑娘，人家朱墨想请你一起吃年夜饭。”
陶织看他。
朱墨憋了半天：“咱这些北境来的老兄弟，晚上吃年夜饭，你也一起吧。”
“好。”
陶织欣然答应：“陈大人，带上挽晴姑娘吧？”
“她不喜欢人多。”
陈九加了一句：“我也不喜欢人多。”
傍晚时分，陈九牵着马去了挽晴的小院。
门很快开了。
挽晴站在门后，穿着一身浅色棉裙，外面披着狐毛斗篷。
不是多贵重。
可穿在她身上，便有几分风雪里开花的味道。
陈九看了一眼：“哟，过年了，花魁娘子终于舍得打扮了？”
挽晴淡淡道：“陈大人若是来讨打，小女子的绣花针，也擅长缝嘴。”
陈九立刻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来送年夜饭的。”
挽晴这才让开。
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
梅枝上挂着几盏小红灯。
窗前贴了剪纸。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
萝卜丝、炒青菜、一碟腊肉。
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陈九愣住。
“你包的？”
“嗯。”
“能吃吗？”
挽晴拿来干净碗筷：“你不喜欢吃可以不吃。”
陈九立刻坐下，正欲吃饭时，一个身影鬼鬼祟祟。
他警铃大作，一脚踹开小门，冲入院中。
“哎，别打别打，我是萧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