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如丧考妣。
他很想解释，自己没有出卖林总旗。
但现在有人会信吗？
余应元也是一阵头疼。
这事不好办。
直接捅到千户那里吗？
恐怕千户也不会杀林总旗。
他轻咳一声：“陈总旗啊，做的不错。”
“多谢大人，现在是不是该立刻拿下林总旗？”
陈九上前一步：“属下可以代劳。”
“不急不急。”
余应元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心腹将赵正拖走。
他这才对陈九说实话。
“陈九啊，你很不错，若是只凭军功，你应该已经和我平起平坐了。”
“可军中不仅仅是说军功的地方，更是讲人情的地方。”
“我便与你实话实说，这林总旗背后，靠的是何千户。”
陈九皱着眉头：“何千户又如何，他的手下犯事，就能不死了吗？”
“不是不死，而是陈千户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要是这么杀了林总旗，日后他少不了给陈千户下绊子。”
余应元叹了口气：“一个千户，手底下上千号人，随便找个通敌的由头，便是治下不力的罪名，你明白么？”
“可现在林总旗是您的手下，他通敌、陷害同僚，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
陈九上前一步：“您和千户大人就不怕被其他千户抓住把柄？”
“所以此事难就难在这里了。”
余应元叹息一声：“陈总旗，你还年轻，以你的能力，以后有大把的前程，不要将路走窄了。”
陈九明白了，这是打算和稀泥。
之所以害怕其他人扣个通敌帽子过来。
那是因为他们屁股也不干净。
这边军之中，老老实实挣军功杀敌的。
恐怕都跟之前的张大一样，窝在一个逼仄烽燧过日子吧？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之后，朝着门外走去。
多说无益，官大一级压死人。
就算自己再怎么争取，上面有百户、千户做主，也不会放任自己就这么把事情捅上去的。
余应元站起身来，大声道：“杀他不行，那就让他从我这里滚回去，如何？”
“一切由大人安排就好。”
陈九出门翻身上马，带着顾明月朝大部队跟过去。
百户堡内。
余应元手中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茶汤四溅。
“备马，去陈千户那里！
另外，去围着黑云堡守着，别让林总旗那王八蛋跑了！”
“是！”
风声呼啸，如恶鬼呼嚎。
林总旗坐在椅子上，听着手下来报，顿时双腿一软，瘫了下去。
“余应元现在出门，很有可能去陈大山那里！”
他咬牙道：“这是打算审判老子了？”
“备马，老子要去何千户那里！”
刚出门，一众黑色盔甲的士兵堵在门口。
为首之人，掏出令牌：“奉百户大人之命，镇守黑云堡，堡内人员，一应不得外出！”
林总旗顿时眼珠充血：“老子是何千户的人！”
说罢，他直挺挺地往外闯。
轰！
一拳裹着风雪落在他的鼻子上。
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接着又是势大力沉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他干呕一声，接着将早饭悉数吐了出来。
领头人冷眼旁观，啐了一口：“狗东西，不打你一顿不老实。”
千户所中。
陈大人一拳砸在书案上。
“人陈九说的没错，这王八蛋在你手下通敌！
这要是被人捅上去，你跟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余百户轻咳一声：“大人息怒，要不属下现在就回去，将他交出去？”
陈大风冷笑一声：“军营不是打打杀杀，是他娘的人情世故。
听说，这林家常年和鞑子交易，赚了不少？”
“属下明白怎么做了。”
……
雪越来越大了。
纷纷然如鹅毛大雪，淹没山川河流。
顾明月被陈九的大氅裹在怀中。
感受到外面传来的冷意，她忍不住又往里缩了缩。
越到安宁县，路边的尸体越多。
张大不禁咋舌：“大人，这人怎么都趴在雪窝里？”
王六：“乖乖，比战场还乱。”
陈九叹息一声：“都饿死了。”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越往城里走，大雪覆盖的尸体也就越多。
甚至道路中间都是冻死的尸体。
衙役与城防军在冰天雪地里行动，将尸体一具一具抬起来，扔垃圾一样扔到一旁。
那些尸体堆成小山，一座接着一座，望不到尽头。
路边凉亭内，一个府军总旗支着炭炉，锅里炖着羊肉，旁边还温着酒，吃的不亦乐乎。
看到陈九一行人，他眼中露出一丝讶然。
府军向来看不起边军，觉得他们破破烂烂，跟要饭花子一样。
边军也看不起府军，他们升迁，靠的是在城中缉拿盗贼，还有就是举荐，没有半点杀敌本事。
两伙人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但陈九这支军队，训练整齐有素。
所有人腰杆笔直，衣着甚是干净，哪有半点边军的样子？
这么干净，不会是鞑子吧？
他皱眉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陈九随手将腰牌丢给张大，再由张大递给对方。
他摩挲一番带着温热的腰牌，笑道：“原来是狗头堡的总旗，要不要来喝一杯？”
陈九扫视了那锅羊肉，又扫视了凉亭旁边的尸体。
“我们要去县衙，领粮，赈灾。”
他声音冷漠，没有一丝感情。
后面跟着的张大等人，已经目露不善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总旗是怎么能吃下去的？
等到了县衙，这一切更让他们目眦欲裂。
经过典吏告知，县老爷在青楼招待贵客。
都是陈千户手下的总旗。
外面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青楼却是歌舞升平，炉火温暖，笑声不绝于耳。
张大攥紧拳头：“大人，我去一把火烧死这群必养的！”
陈九摇了摇头：“不要横生事端，做好自己的便是。”
想都不用想，甚至当时余百户给的暗示，就是可以通过这次赈灾捞一部分。
有良心就捞两成。
要是遇到林总旗那种人，便是捞六成！
一群人，就这么等在青楼外面。
风雪漫天，雕塑成一座座雪人。
直至天黑，县令搂着两个总旗，醉醺醺的从青楼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