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李建国开始往回走。
他在山里头转悠了大半天。
从沟帮子绕到山梁子。
又从山梁子下到一片柞木林子里头。
没开枪，也没再碰见啥大家伙。
就是走，就是看，就是听。
树叶在头顶上哗哗地响，鸟叫从林子深处，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空气里带着松脂的清苦味儿。
混着泥土的腥气，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顺着山脊往南拐，下了那道缓坡。
就到了当初第一次，进山打野猪的地方。
那道山梁还在，坡底下那片空地还在。
只是跟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当初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雪壳子，早就化了。
地皮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
草丛里头还冒出几棵黄芪。
根系肯定已经深深地扎进土里。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几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道坡底下。
蹲在雪壳子里头等了整整一早晨。
才等到那群野猪轰隆隆地拱下来。
那时候天寒地冻的，他缩在雪洞里不敢动弹。
手指头冻得发麻，还得端着枪死死盯着坡底。
那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小雪瘦得皮包骨头。
梁月梅的月子病，犯了连炕都下不来。
他豁出命去山里，为的是一口肉。
现在日子好了，可这片山坡看着还是亲切。
他甚至能认出当初，他挖雪洞的那棵大树。
树皮上还有他砍的记号。
风从坡底下吹上来，草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翻书页。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扶着枪带子，不着急走。
正要抬脚往下的时候。
草丛里头忽然扑棱棱一阵响动。
一群飞龙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
个头不大，圆滚滚的，羽毛灰褐相间，尾巴一翘一翘的。
它们在草丛里头低着头刨食。
尖嘴一下一下地扎进土里，啄出草籽和虫子来。
有的啄了两下，就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下。
确认没动静又低下去接着啄。
李建国数了数，足足有八只。
个个都肥嘟嘟的，肚子上厚厚一层膘，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他乐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今天在山里转了一整天，一枪没放。
这会儿飞龙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把五六半从肩上取下来。
动作放轻了，枪托贴着衣裳慢慢往下放。
尽量不弄出声响。
单发模式已经调好了，保险打开，枪口朝下。
他猫着腰慢慢往下走了几步。
落脚极轻，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把脚掌放平。
找了一棵粗树干靠着。
把枪架在树杈上，枪口指向坡底。
树杈正合适，不高不低，架上去稳当当的。
距离不到三十米，那群飞龙还没察觉，依旧低着头刨食。
他瞄准了最肥的那一只。
那只飞龙比别的都大一圈。
肚子圆鼓鼓的，羽毛油亮亮的。
它啄得最欢实，尖嘴一下扎进土里，掏出来一条白虫子。
仰脖子咽下去，又低下头接着刨。
准星套稳了，他屏住呼吸，手指压下去，枪响了。
砰的一声，那只飞龙应声栽倒。
它连翅膀都没扑腾一下。
脑袋歪在一边，当场就不动了。
旁边几只飞龙吓了一跳，四散而逃。
有的扑棱着翅膀往草棵子里钻，有的扑腾着飞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李建国没慌，拉动枪栓。
弹壳从侧面跳出来，叮的一声落在落叶上。
枪口一转，第二只飞龙刚飞起来不到一人高。
他扣了扳机，那只飞龙在半空翻了个个儿。
翅膀耷拉下来，直直地砸进草丛里，砸得草叶子扑簌簌地响。
第三只飞龙跑得最快，已经钻出去十几米了。
它贴着地皮跑，翅膀半张着，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
他抬手又是一枪，枪声在山坡上炸开。
那只飞龙栽了个跟头，翻了两个滚就不动了。
剩下的飞龙跑没影了。
草丛晃了几下就安静下来。
风又吹过来，草叶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像是啥都没发生过。
李建国放下枪，吹了吹枪口飘出来的细烟。
他走过去，先把第一只捡起来。
拎着腿看了一眼，子弹打在脖子上，穿了个小洞，血还没流多少。
第二只打在脑袋上，半边头没了，但身子完整。
第三只也是脑袋中枪。
捡起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颤，几秒之后彻底不动了。
他把三只飞龙，并排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挨个看了看。
都挺肥，肚子上厚厚一层黄油手。
他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截细麻绳。
把飞龙的脚腕子拴在一起。
三只串成一串，绳头打了个活结，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斤。
他把枪背好，拎着飞龙，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
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肩头上晃来晃去。
拐过一道山弯的时候，风从背后吹过来。
带着松树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儿，钻进鼻子里。
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的飞龙串一晃一晃的。
下了山拐上村路，路两边的人家，已经有人开始做晚饭了。
哪怕是已经夏天了。
但是，因为家里粮食不多，所以，很多人家，依旧还是选择吃两顿饭。
等到晚上，天一黑。
全家人就会选择上炕躺着，即便是睡不着，也不会到处乱窜。
节省体力，省得肚子里的食儿，很快就消化掉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年代。
家家户户，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原因。
就是因为天一黑，没有娱乐活动。
都已经躺在炕上了。
你说不干点，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每家每户，哪怕是穷的裤子都穿不起了，但是，孩子还是一个接着一个要。
进了自家院子的时候。
日头已经偏到西山尖上了。
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暖黄，墙上的砖缝被照得清清楚楚。
影子拉得老长。
王喜梅和张艳华，正坐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处。
两人一人一个小板凳，跟前放着几个盆。
盆里是今天最后一批蘑菇。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盆底几朵残的。
几个空盆摞在一起，晒帘也卷起来靠墙立着。
地面上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正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的，偶尔笑一声。
听见院门响，王喜梅先抬起头。
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串飞龙上。
她手里的蘑菇都忘了放下，就那么攥着看了两秒，才哎呦了一声。
“我的天，建国你又打着东西了？“
“三只飞龙，下山的时候，顺路碰见的，就顺手给打了。“
李建国笑了一下，把飞龙拎起来晃了一下。
“挺肥的，你看这肚子，厚厚一层油。“
张艳华把手里的蘑菇放进盆里。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凑近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看那串飞龙。
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毛，露出底下的肉色。
“这飞龙真不错，毛色亮，肉也厚实。”
“建国，要我说啊，这西山都赶上你家后院了？进去一趟，就能拎东西出来。“
“碰巧了，赶上它们在那边刨食。“
“我家那口子天天上山采蘑菇，也没看他给我拎回来一两肉。“
王喜梅语气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羡慕。
“你上山溜达一圈，拎回来的都是肉。“
“嫂子你这话说的，老顾大哥采蘑菇那是干正事，我这是闲逛。“
“闲逛能逛回来飞龙，那也算本事。“
张艳华笑着接了一句，又弯腰看了看那三只飞龙。
“这翅膀上的羽毛真好看，回头拔两根给我闺女做毽子。“
“行，回头你拔几根走。“
王喜梅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又把身子坐回小板凳上，眼睛还在那串飞龙上打转。
“你这一天天的，日子过得是真热闹，这全村男女老少，谁也没法跟你比！“
“跟你一比，死的心都有了！”
李建国刚要接话，灶房的门帘挑开了。
梁月梅从屋里走出来。
身上穿着一件薄褂子，领口的扣子没系全。
头发有些松散，被门帘蹭了一下，又落回脸颊边上。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看见李建国站在院子里，又看见他手里那串飞龙。
“又打着东西了？“
“三只飞龙。“
梁月梅走过来把飞龙接过去，拎着绳头看了看，掂了掂分量，飞龙个个都挺肥实。
“行，晚上就炖了。“
“三只都收拾了吧。“
李建国靠着院墙，把枪从肩上卸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
“晚上把师父和钱叔叫来，再把老顾大哥他们三个，还有大强他妈都叫上。“
“嫂子你们也来，咱们大家伙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梁月梅点了点头，拎着飞龙转身往灶房走。
“行，我这就烧水收拾。“
王喜梅听见这话，放下了手里的盆，拍了拍手站起来。
“月梅，我们跟你帮忙，这蘑菇都收拾完了！”
“晚上可不敢白蹭饭！”
“就是，这飞龙可不是谁都能吃着的。“
张艳华跟着站起来，把小板凳拎到墙根底下靠好。
李建国没有再管她们。
剩下的活儿，他插不上手。
索性点上一根烟，坐在房檐下。
听着灶房传来的水声，刀碰案板的声响。
梁月梅三女开始忙活了。
烧水、烫毛、开膛……
特别是梁月梅，因为经常吃。
早就已经轻车路熟，收拾起来，动作利索干净。
一根烟抽完，李建国跟梁月梅打了一声招呼。
然后就出门去通知师父张德全，以及老马号的钱叔，晚上过来吃猴头菇炖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