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建国没上山。
他怕冯占富或者梁庆丰，有啥疑问，找他找不到人。
于是就准备在家歇一天。
再者说，如今也确实不咋缺钱。
所以，也就有了一点懒意。
想着在家休息一天，陪陪媳妇和女儿。
另外就是，蘑菇季快收尾了。
收上来的货一天比一天少。
梁忠诚一大早就驮着猴头菇去了县城。
二十来斤鲜货。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暖洋洋地照在砖墙上。
小雪蹲在屋檐底下逗小鹿。
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来回晃，小鹿伸着脖子跟着转。
王喜梅和张艳华坐在小板凳上。
手里麻利地收拾着昨天没弄完的蘑菇。
蘑菇根上的泥土被刮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唠着闲嗑。
谁家孩子成绩好了……
谁家男人干活偷懒了……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李建国靠在门框上抽烟。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们说话，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神色。
就在这个时候。
大院的门被人推开了。
动静不小，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李建国抬头看过去，见到来人，脸上一愣。
没有想到，会是他们。
但也没有露出什么热情的表情，只当是看到普通村民一样。
静静地看着两人进来。
老李头走在前面，脸上依旧没有啥表情。
在他身后跟着秦凤英。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用黑卡子别在耳后。
她进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像是来巡视自家的院子。
目光越过李建国，落在院子正中间那座砖瓦房上，停住了。
青砖红瓦，窗户上贴着窗花，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蘑菇。
日光落在墙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眼中掩饰不住的羡慕。
如果没有分家断亲，眼前这一切，就都是她的。
可如今……
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甚至为了挣钱，还得求到李建国这个大儿子的头上！
王喜梅和张艳华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低下头继续干活，但是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李建国没动，靠着门框把烟抽完。
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这才直起身。
梁月梅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两步。
“爸，妈，你们咋来了？“
秦凤英把目光从房子上收回来，落在梁月梅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和善。
眉梢挑了挑，出声就是之前的味道。
“咋的，我还不能来了？“
这话一出口，空气就紧了一下。
梁月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但也没有当场发作，反而还是客客气气的模样。
“妈你说啥呢，当然能来。“
秦凤英哼了一声。
站在院子中间，目光又转了一圈。
看了正房的窗户，看了院墙根的晒帘。
看了仓房门口摞着的那些，已经晒干装袋的蘑菇。
她看得仔细，一样都没落下。
老李头则是冲着梁月梅，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比哭还难看，但这已经很难得了。
梁月梅看着公公婆婆。
终究还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把家丑外扬。
于是就再次笑着邀请。
“爸妈，外头晒，咱们进屋吧。“
听到这话，秦凤英当即就要抬脚。
正合她的心意。
然而，李建国此时，却是突然起身。
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就在这儿说吧，外头敞亮。“
刚才秦凤英的态度，让他很不爽。
都已经分家断亲了。
现在过来跟他媳妇耍横，真是惯得臭脾气！
他很清楚这两个老人的脾气。
绝对是之前梁月梅给拿了一块马鹿肉，再加上最近打到黑瞎子，又给了三十斤的狍子肉。
让他们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
以为李建国已经原谅他们，想要跟他们示好，重新修复关系。
但是，他们绝对想多了。
既然已经断亲，那么，这辈子，除了梁月梅和小雪，谁也别想再趴在他身上吸血。
没有跟他们断绝一切往来，就已经是他大度了。
看到他如此说。
秦凤英的嘴张了一下，脸色一沉。
梁月梅看了李建国一眼，没再坚持。
她转身从灶房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
放在房檐底下的阴凉处，拿围裙擦了擦凳面。
“爸妈，坐这儿吧，日头晒不着。“
秦凤英走过去坐下。
目光还在那面砖墙上打转，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李建国还是靠着墙站着，从兜里掏出烟。
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雾在面前散开。
他没有给老李头发烟，也没有给秦凤英倒水。
王喜梅和张艳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低着头收拾蘑菇，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比刚才慢了不少。
两个人谁也不抬头。
可耳朵都支棱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风掀动晒帘的哗啦声。
秦凤英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
等了一会儿，见李建国不开口，自己先坐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李建国一眼，又看了一眼梁月梅。
“我跟你们说个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像是吩咐人干活一样。
话说出口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
话音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紧跟着声音变得软了些。
“我是说…我们今天是有点事想跟建国商量。“
梁月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妈你说，有啥事。“
秦凤英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在王喜梅和张艳华身上。
两个女人低着头，手上的活慢得像在绣花。
秦凤英收回目光，看向李建国。
“建国，咱进屋说吧，外头人多，不方便。“
李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
“有啥就在这儿说吧，都不是外人。“
秦凤英脸色变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王喜梅和张艳华，又看了一眼李建国，压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这是家事，有外人在不好说。“
“没外人。“
李建国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
“这俩嫂子天天来帮忙干活，不是外人。“
“你有啥事就说，我听着呢。“
秦凤英的脸色沉了沉，嘴角往下一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绢，指节都捏白了。
“行，你愿意让人听就让人听。“
她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不少，带着一股子压着没发出来的火气。
“那我就当着她们的面说。“
秦凤英直了直腰，下巴抬起来，眼睛盯着李建国。
“我听说你接了个活，要砍一千根扁担？“
李建国靠着墙抽着烟，没否认。
“是有这回事。“
秦凤英身子往前探了探，话赶话地跟上来。
“我想让建军和建设干这活，他们俩年轻，有把子力气，加上我和你爹，一个月准能干完。“
“我听说一根五毛钱，一千根就是五百块。”
“有了这钱，建军的媳妇就能说了，建设也差不多了。“
她越说越快，像是怕有人打断她。
“你弟弟们都这么大岁数了，建军的事拖了大半年了，你当大哥的不能不管。“
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她又找回了从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手指头指了一下李建国。
“你吃香喝辣的，你弟弟连媳妇都说不上，你良心过得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喜梅手里的蘑菇，掉了一朵落在筐沿上，又赶紧拿起来。
张艳华脸上也露出紧张的神色，手攥着蘑菇根使劲儿掐。
梁月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目光落在李建国身上。
李建国把烟抽完了，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秦凤英，声音平淡无波，不急不慢的。
“扁担的活儿我已经许出去了。“
秦凤英愣了一下，顿了一拍才反应过味来。
“许出去了？给谁了？“
“给老顾大哥他们了。“
“顾兴业？“
秦凤英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你给外人？“
“李建国你脑子进水了？顾兴业是你啥人？建军是你亲弟弟！你宁愿让外人挣钱也不拉你弟弟一把？“
她站在那儿，嗓门比刚才又大了。
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都在哆嗦。
老李头站在她身后，始终没开口，听到这儿抬眼看了李建国一下，又低下去了。
李建国直起身，从墙边走出来两步，站在秦凤英面前。
“活儿是我接的，我给谁是我的事。“
“你们断亲的时候把事做绝了，现在缺钱了又来找我，你们自己觉得合适吗？“
秦凤英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找不着话接。
老李头从兜里摸出旱烟，低头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从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秦凤英攥着手绢站了一会儿。
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
王喜梅和张艳华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收拾蘑菇。
蘑菇一朵一朵放进筐里，动作又轻又快。
秦凤英坐在那儿，看着李建国，又看了一眼梁月梅，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张了好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出来。
老李头把旱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抬头看了李建国一眼。
“行了，回去吧。“
他转身往院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佝偻的背被日头拉出一道短影子。
秦凤英坐了两秒，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眼那座砖瓦房，又看了一眼屋檐底下一排排的晒帘，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间的李建国。
“白眼狼，早知今天这样。”
“当初你生下来的时候，我还不如直接掐死你算了……”
骂完之后，秦凤英狠狠地摔上院门。
跟着老李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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