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厂的收购区里，耿新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手里捏着一根发霉的黄芪碎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面前这个黑脸汉子带来的黄芪，是他今年见过最差的一批。
碎块、断根、发红、发暗、长霉……
几乎把所有的毛病都占全了。
冯占元站在柜台前面，搓着手，心里七上八下的。
耿新凯的表情让他发慌，那种表情他见过。
去年他去供销社卖攒了一年的鸡蛋，售货员也是这个表情，最后给了他一个低得离谱的价。
“同志，我这黄芪……”
冯占元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耿新凯没理他，又把手伸进麻袋里抓了一把出来。
这一把更差，碎得跟渣子似的，还有几根明显是没晒透的，捏着发软。
他把那把黄芪摊在柜台上，一样一样地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冯占元站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盯着耿新凯的手，盯着那根被翻来翻去的黄芪，心里像是有只老鼠在挠。
“你这黄芪，怎么挖的？怎么晾的？”
耿新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用镐头刨的，大太阳底下晒的，咋了？”
冯占元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只能如实回答。
耿新凯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黄芪放下，拿起旁边的一本册子翻了翻，又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冯占元。
“等外，一毛钱一斤。”
冯占元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一步。
“同志，你说多少？”
“一毛钱一斤。”
耿新凯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这批黄芪品相太差，挖的时候就挖碎了，晾晒的时候又暴晒过头，有的还发了霉，等外品，一毛一斤。”
冯占元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五斤湿黄芪才能晒出一斤干黄芪。
他和杨树林一天挖二十多斤湿的，晒干了也就四斤多点。
一毛钱一斤，四斤才四毛钱。
而他们每天交顶工分的钱就是五毛。
这还不算吃饭的钱、力气的钱、从村里走到县城的功夫钱。
干一天，不但不挣钱，还得倒贴一毛多。
这些天出的力气，吃的干粮，操的心，全打了水漂。
“同志，这也太低了吧？”
冯占元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祈求。
“三毛行不行？三毛我卖了。”
耿新凯摇摇头。
“一毛，不能再多了。”
“两毛呢？两毛也行。”
冯占元不死心，往前又凑了一步，差点趴到柜台上。
“一毛。”
耿新凯把麻袋从秤上拿下来，推到冯占元面前。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耐心，声音也硬了起来。
“卖就称重，不卖就拿走。别耽误我干活。”
柜台后面排队等着卖药材的几个人，都看着冯占元。
有人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人带着不耐烦，还有人嘴角挂着笑，不知道是笑他不懂行还是笑他倒霉。
冯占元站在柜台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
骂耿新凯？人家按规矩办事，是他自己的药材不行。
骂李建国？人家又没招他惹他。
骂自己？他张不开那个嘴。
“不卖了。”
冯占元把麻袋口扎上，扛起来就走。
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出了收购区，杨树林正蹲在药材厂大门口的墙根底下，抱着麻袋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冯占元脸色铁青地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老冯，咋了？”
杨树林站起来，迎上去。
“一毛一斤。”
冯占元把麻袋扔到地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旱袋。
他的手抖得厉害，烟叶子撒了一地，点了好几下才点着。
“一毛？！”
杨树林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
“那咱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冯占元吧嗒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声音闷闷的。
“五斤湿的晒一斤干的，咱一天挖二十来斤湿的，晒干了四斤多点，一毛一斤，四毛钱，交顶工分就五毛，还得倒贴。”
杨树林听完，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脑袋。
“这些天的力气白出了，干粮白吃了，这咋整？”
冯占元没说话，闷头抽烟。
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杨树林蹲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老杨，你说李建国收不收干的黄芪？”
冯占元突然问道。
杨树林愣了一下。
“收吧？他不是收顾兴业他们的湿黄芪吗？干的他应该也收。”
冯占元把烟丢在地上，用鞋底子狠狠地碾灭。
“他收顾兴业他们的湿黄芪是一毛一斤，五斤湿的晒一斤干的，折合干黄芪就是五毛一斤。”
“那咱这……”
“咱这虽然品相差，但三毛钱一斤，他有关系，拿过来绝对能卖高价。”
冯占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凭什么不收？”
杨树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他还有一个担心。
“可咱跟他…他能要吗？”
冯占元知道杨树林说的是什么。
偷砖、推墙、蹲笆篱子、赔钱，一桩桩一件件，搁谁心里都有疙瘩。
“试试呗，不要咱再想办法。”
冯占元把麻袋扛上肩膀。
“走，背回去。”
“背回去？”
杨树林看着脚边的麻袋，有点犹豫。
“不背回去咋办？一毛钱卖给药材厂？那不是更亏？”
冯占元说着就往回走。
杨树林叹了口气，也把麻袋扛起来，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但毒劲一点没减，晒得路面发烫，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觉得热。
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一晃一晃的。
来的时候想着卖个好价钱，回去的时候却要厚着脸皮去找李建国。
冯占元的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憋屈。
走出去没多远，冯占元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树林一眼。
“老杨，你说咱是不是走错路了？”
杨树林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这条路没错啊，来的时候就是这条路。”
冯占元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
他说的不是脚下的路。
是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