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星玉回来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她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在外头,她饥一顿饱一顿的,无双和她一样,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两个人没被外头的生死搏杀给弄死,倒是要饿死在自己手里。
到了紫樱巷住的院子时,正值黄昏。
她拿着钥匙开了门,推开门,满院子的景色惊呆了她。
曾经,只有一条小径的院子被铺满了青砖,左手边的破缸依旧还在,两条金鱼时不时游上来冒几个泡,莲花开了,紫红相间,绿裙圆衣,篱笆里的蔷薇开了满墙的花,粉色的花蕊一簇挨着一簇,热闹极了,厨房的外侧墙面挂满了红椒,红扑扑的又鲜艳又喜庆,看得人又火又辣,旁边安置了一张躺椅,躺椅旁,是移植过来的梨树,梨树上还挂着刚结出不久的果子。
扎着红头绳的小驴被绑在围墙边上的一个矮棚里,正悠闲地吃着料草,见她回来,眼眸水汪汪地看着她,然后不屑一顾地继续吃,脾气和无双很相像。
推开房门,之前简单潦草的床,柜子,衣架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美观的雕花大床,蜜合色的床帐,柔软入骨的被褥,鎏金的梳妆台,清晰明亮的铜镜,圆桌上铺了雪青色桌布,桌上摆着茶盏,以及雪白的瓷瓶插着含苞待放的粉荷,墙上挂了好几幅字画,显得整间屋子高雅又别致,衣柜里摆满了女子的衣裙鞋袜,都是她喜爱的颜色。
极其地细致入微,所有的东西都满意到她骨子里。
此情此景,如沐春风,将她浑身的疲惫不堪给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暖意,涌上心头。
她站在屋子里很久,放下手中的包裹,正想出去找点吃的,却听得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走到堂屋,正想打开门,从门缝中里看见季叔显提了食盒走了进来。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门,双手放下,静静地看着他。
季叔显走到小驴旁边,揪了揪它的耳朵,取了一根胡萝卜喂它,小驴蹭了蹭他,他笑着又将小驴的耳朵揪到一旁,将整根胡萝卜塞进小驴嘴里,又从蔷薇花丛里取了一朵花,扯了花瓣逗弄金鱼,玩了好一会儿,从厨房取了剪子,将那片蔷薇里地枯枝枯花给收拾出来,随后将院子里收拾一遍,最后静了手,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将饭菜一样一样端到院子里的四方桌上。
他提起酒壶往两个酒杯里倒了酒,一杯送到对面,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他环顾四周,轻声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
端起酒杯,朝对面的酒杯碰了一下。
“星玉…”
他顿了片刻,又改了口,小心翼翼地说。
“阿玉。”
“这是你离开的六十二日,你怎么还没回来?”
“时间好漫长,总感觉等你好久好久了。”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油爆笋尖,红烧鲳鱼,还蒸了嫩豆腐,你再不回来,我又只能吃双份了,最近两个月一直吃,我都吃胖了。”
他抚了抚脸颊。
“吃胖了会不会变丑啊?”
他撑着下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渐渐变凉,黄昏的云霞落在墙头,如雾气般渲染至院内的桂色,他的脸颊也蒙上了一层金黄的光。
落日余晖下,他望着门外,很是失落。
“阿玉,你今日又不回来了吗?”
“可是,我好想你。”
站在屋内的薛星玉看到他忧伤的眼眸,听到他平日根本不可能说出的话,顿时泪流满面。
在外面这段时日,她迅速将手头上的事做完,只为早点回来。
她,其实也很想念他,想他的伤口好了没,想他是否还在为他祖母的过世而悲伤,想他是否将齐仙楼收拾齐整,重装开业…
其实都是很小的事情,当她满身疲累,忽然有舒适的屋子等着她住,有可口的饭菜等着她用,有人还在想她,她就忍不住眼泪直流,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抿了抿嘴,让自己平复心思,等稍稍好了些,用力推开门。
外头正坐在棚子下的季叔显听到响动,惊地站了起来,看到薛星玉时,脸上的喜色如何也藏不住,后又想到刚刚那一番话是否被她听见,又隐隐不安。
他匆忙跑到她身边,眼眸不住地打量着她。
“星玉,你回来了。”
“你在外面定是吃了很多苦,瘦了许多。”
“你何时回来的?”
“还没用饭吧,刚好我带了些。”
说了一大串,也不嫌口渴。
薛星玉朝他笑了笑。
“嗯,我回来了,回来有一会儿,刚刚在睡觉,听得外头有人说话,便起身查看一番,原来是你在说,真是吵得慌。”
季叔显神色有些紧张。
“我说话吵到你了?”
薛星玉嗯了一句。
“你在说些什么,讲给我听听?”
“我,我…”
季叔显支支吾吾地,但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还好,她没听到。
“好啦,我都饿坏了,先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薛星玉拿起筷子正要夹菜,被季叔显拦住了。
“菜都凉了,我拿去热一下。”
“没事,天气渐渐炎热,太烫了我也吃不下,现在这般正好。”
薛星玉端起酒杯朝季叔显的酒杯碰了一下,看见他眼眸低垂,不敢抬头看她。
“怎么,两个月未见,生疏了?你怎地这般拘谨,是我又变美了吗?”
季叔显朝她笑了。
“你自然是美的。”
薛星玉吃着饭菜,有些狼吞虎咽。
季叔显看着很是心疼。
“你慢些。”
他赶紧倒了一杯茶递到薛星玉手中。
“喝些水缓缓。”
薛星玉歇了口气,边吃边说。
“我被你表哥的人找到了。”
季叔显猛地惊了一番。
“那怎么办?”
薛星玉漫不经心道。
“迟早的事而已。”
“我不想你被他找到。”
“我明白。”薛星玉笑着说。“我让无双引开他们留在梧州,我独自返回淮阳了。”
“星玉,我先前一直不想干涉你的决定,但是如今,我可以帮你离开淮阳,去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薛星玉看着季叔显,认真地解释。
“长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一直待在淮阳不挪窝?以我的性格,如若我想今生避开周南呈,我便不会跑到长公主的封地,而是早就隐匿于人潮,任由他人,任由满京城的人都找不到我分毫,而我,明知被你发现,冒着你将我的事告知于周南呈的风险,却毫无动作,真的是我无处可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