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叔显回了府，林伯接过他褪下来的披风，笑眯眯道。
“老夫人正等着大公子你打牌呢。”
“乔嬷嬷不打了？”
“不是，说是玩够了两人的，今日喊了童安媳妇一起打四人的。”
“哦。”
季叔显无奈地笑着，朝祖母的院子走了过去。
春日已现，满目的花草都长了新芽，那曾经扛过冬日的枝桠，褪去了陈年的铠甲，掉落泥地，成了来年的新肥。
院子里传来悦耳的笑声，季叔显无奈摇头，当属祖母的声音是最大的。
“长生来了，快，正缺你呢…”
祖母打牌很少输牌，这次也不例外，赢了一堆钱，眼睛都笑得眯成缝了。
只是没打多久，她就说乏了不来了。
“长生，你许久未和我一起用晚饭了。”
季叔显垂下头，分外愧疚。
“祖母，你想吃些什么，长生给你做。”
“不必了，随便让酒楼送几样菜过来，我和你一起喝点？”
“成。”
两人围着一个小圆桌，砂锅里的牛肉末豆腐正用细小的炭火煨着，热气腾腾的，祖母最好这一口，旁边添了几碟子素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饮酒说话。
“你今日看起来心情低落，遇到什么事了？”
季叔显摇头。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可能有点疲累，最近酒楼的事多。”
“再忙也要顾着身子。”
“晓得了，我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挣钱给你丰衣足食的日子，好好养着你。”
祖母被哄得眉开眼笑的。
“得了，有这份心就成了，我啊，那些荣华富贵就算了，我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想看着你成亲生子，有个家，免得我哪天不在了，你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多可怜啊…”
季叔显笑了。
“祖母，你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孤零零的，父亲母亲弟弟都在呢，再说，我会将你养得长命百岁，以后有了孩子喊你曾祖母，闹着让你哄，你可别嫌闹腾。”
祖母哼了一声。
“他们？别指望了…”
季叔显用调羹舀了一勺豆腐添在祖母碗里。
“嗯，不管他们，我们祖孙俩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清净。”
祖母嘿嘿两声，凑在季叔显身边低声问。
“你有心事了。”
季叔显很是无奈。“祖母…”
“别说没有，你是我带大的，你有什么心事还能瞒得过我，看你这样子，肯定是别人不要你了，把你抛弃了。”
季叔显着急了，急忙解释。
“没有的事！”
“你看，急了，急了…”
季叔显指尖捻起酒杯，也不说话了。
“长生啊，姑娘家拒绝你定是有她的理由，可能是不合眼缘，但并不是否认你是个优秀的人，你无需妄自菲薄，只是人不对而已，换个人说不定就行了。”
“祖母，我知道你想我尽快成亲，可我现在不是很想，而且我没有什么姑娘，自然谈不上被抛弃，不过是酒楼出了点麻烦，我心力交瘁而已，回头我休息个两日便好。”
“行，你别累着自个，有事也别瞒着我，我这把老骨头什么不多，遇到的事最多，说不定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我晓得，快吃饭吧。”
季叔显回了寝房，呆坐在房内，看着蜡烛摇曳，明明灭灭。
他想起帮薛星玉的初心，是因他的愧疚和责任，打心底希望她在外头不要吃苦受罪。
如今她身边跟了新人，她之前直截了当和他说的话，而今只是兑现了而已，这不是两人本来就生成的默契吗？
为何他这次被薛星玉告知后，又失落又难受。
自从提出要将旁边小院的钥匙送给她后，她整个人忽然间就退回到以前他们在淮阳刚认识的阶段，仿若这段时间的相处凭空消失一般，让人很是困惑。
祖母说得对，她这么做有她这么做的理由。
他想好后，叹了口气，抬起手指捏熄了蜡烛，顿时屋内一片黑暗。
该睡了。
过了两日，季叔显正要出门，见到石头蹲在府门口，看见他出来了，急忙朝他跑了过来。
“石头，你在等我？”
“是的，大哥哥，月娘喊我来的，她请你去喝她的喜酒。”
“今天吗？”
“是。”
“这么快，我连礼品都没准备一份。”
“不用礼了，随个份子钱就行，我先走了。”
“好，我等会就过去。”
季叔显提了个礼品就去了紫樱巷的月娘家，经过薛星玉的院子时，门上了锁。
月娘家的门口挂了红绸，贴上了喜庆的对联，专门请了对面的忠义放鞭炮，季叔显一进门，鞭炮就响了一卦，还挺隆重的。
院子内浓烟滚滚，大家都在忙，忙着搬桌椅，添置碗筷，发喜糖，招呼客人…
季叔显一眼就看见薛星玉和秋欢两人，正费力地搬一张圆桌，而无双坐在凳子上，顶着他的大光头看着，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季叔显急忙放下礼品，上前帮忙。
薛星玉转头一看，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长生，你来了？”
“嗯，你先歇会，我来搬就行。”
将桌子摆放好后，薛星玉给季叔显倒了一杯热茶。
“多谢。”
季叔显接了过来，而后又看了一眼无双。
“他怎么也不帮你？”
“没事，昨晚我和他吵了一架，说不过我，一直在生闷气，不用理会他。”
“你收留他，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给他衣穿，他还敢朝你顶嘴？不要太惯着他了。”
“就是不惯着他才和他吵架的，他最好吃懒馋，昨夜饿了，跑出去到东正大街的烤鸡铺子买烤鸡，结果吃完了没银子付，还是我专门去捞他的，我说了他几句，就一直生闷气到现在。”
“那不是应该挨骂的吗？”
“就是。”
“我就不会那样。”
“是，你做事最妥帖，他哪能和你相提并论。”
季叔显抿着唇角，心里分外熨帖，连带着沉寂好几日的心思也渐渐明朗起来。
他顺势看到薛星玉的手，之前被他养得很好，宛若青葱，只这几日，手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划痕，让人看着很是心酸。
“他没帮你分担一点吗？你手背上都划破了好几条痕迹。”
薛星玉抬手看了看，莞尔一笑。
“这是磨颜料石不小心弄到的，之前不是答应要送你一幅画？其他的事都是他在做，放心好了，我现在这样也很好。”
“为了送我画而伤到的？”
薛星玉叹了口气。
“磨石肯定会有划痕，过段时间养一养就好了。”
街坊小巷人家办喜酒，都是请附近的邻里乡亲，或者相熟的朋友亲戚来吃酒，然后拜堂成亲。
应堂没有住处，省了所谓的接亲，月娘说了，两人拜了堂，大家吃席了就算礼成，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一切从简。
鞭炮声响，两人准备拜堂，街坊里请的老仪司正在唱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应堂，你别和她成亲，你要娶的人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