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呈呼出一口气，指腹揉了揉眉心。
“小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你是想说，郡主夫人是太后亲自赐婚的夫人，无论如何，必须得给太后三分颜面，就算做错了事，稍稍惩处就可，再说当时证据不足，罚得太重不能服众，而且整个后宅都要她去操持打点，再说她是国公府夫人，一品诰命，轻易动不得，你是为了我好，万一惊怒太后，对我动点手脚，我还会再受到伤害，你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我说得没错吧？”
周南呈静静地看着薛星玉，他似乎生气了。
“知茗也同样是这个理由对吗？”
“那你呢，你的权力呢？是无法震慑了吗？还是觉得让我忍下这些委屈会更容易一些？”
“若是下一次遇到相同的问题，你是否还要用这些借口来搪塞我？”
周南呈咬了咬牙，眼眸冷肃。
“我为你殚精竭虑，你便是这般揣测我的？”
“什么？殚精竭虑？”薛星玉摇头。“请恕我无法苟同，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只知，自我进了府后，我康健的身子受了太多伤害，这三年，我喝的药比我吃的饭还多，如果这就是你的殚精竭虑，还请不要用在我身上吧，太费身子了。”
周南呈的愧疚如泉水般翻涌而上。
“小玉，你听我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薛星玉不想听，推着轮椅往屋内走去。
周南呈无奈只好跟了上去，一进门，看见薛星玉取了布，打开柜子正收拾衣物。
“你这是在做什么？”
薛星玉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轻声说。
“我同你说过，这个府里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既然再一次选择了她，我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爷你不必太在意，以后不会有人让你如此为难，如此殚精竭虑…”
周南呈快气疯了。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让你离开的。”
“可你却一直在做巴不得我离开的事，周南呈，我不会再忍了！”
“好，好，我现在让她走，你满意了？”
说完，挥手将桌上的青瓷茶碗全部打翻在地，愤怒地甩了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纤云阁。
过了片刻，细叶担惊受怕地走了进来，看着满地的碎片，担忧不已。
“姨娘，你又同国公爷吵架了？”
薛星玉坐在轮椅里，垂着头似乎在思索。
“姨娘？”
“哦…”薛星玉吩咐道。“细叶，你从盒子里取出三千两银票找到知茗姨娘，和她说，让她拿了钱走得远远的，倘若敢踏入国公府半步，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你一定要盯着知茗姨娘出了国公府，不能有半分差错，明白吗？”
“是。”
“快去办吧。”
次日，晨光微熹，薛星玉醒了，双眸惺忪，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床帐。
屋外，偶尔听得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走过，扫把扫过地面的哗哗声，小心翼翼地闷着，生怕惊醒了人，有人在低声说着话，清甜的米香渐渐弥漫过来，混杂着鸡丝的鲜味，外间，素兰香燃起来了，也不知今日熏的是哪件衣裳…
隔断的碧玉珠帘清脆地响了几声，熟悉的脚步声缓慢走了过来。
细叶撩开纱帐，见薛星玉睁了眼，莞尔一笑。
“姨娘，该起身了。”
“嗯，昨夜办的事如何？”
“昨夜，爷吩咐乐川取了知茗姨娘的籍书，赏了些银子，连夜将她赶出了国公府，奴婢也顺势将银票和你的话带到，不过她并未感恩，还一直对你破口大骂呢。”
“随她骂吧，反正以后听不见了。”
细叶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姨娘…”
“嗯。”
“国公爷好像很生气。”
“气死了，我会给他烧纸的。”
细叶有点不知所措。
“姨娘，你别和爷对着干了，你在府内本就孤立无援，若失了国公爷的宠爱，以后只怕日子难熬得很。”
“我若是去讨他的宠爱，我宁愿难熬。”
“府里都是些墙头草，一有苗头就见风倒，国公爷昨夜从你这生气离开，就已传遍了整个国公府，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
“细叶，我等不到那一天的。”
这一日，薛星玉将自己关在房内，取了上好的宣纸，磨墨调色，专心致志地作画。
每次的餐食她不再敷衍对待，而是认真地将饭菜塞到肚子里，直到吃不下去，治病的药一碗不拉地全部喝完，连眉头都没皱。
细叶深觉不对劲，忙向周南呈诉说着薛星玉异常的举动。
周南呈已经五日没有见薛星玉，那晚是很生气，总觉得她不信自己为她做的一切。
要惩治她们，确实是他一句话的事，但事不能这么办，这样只会招来更多的嫉恨，万一谁想不通在背后动手，后果不堪设想，凡事张弛有度，事尖则缓，事满则缺，以前她还向他谏言，清醒理智，调理顺畅，如今…
周南呈想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
好好吃饭调理身子，半点不饶人地强逼着他赶知茗出府，像一个上战场的士兵，宣泄她心中的不满与愤恨。
他做事，为了达到目的，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只为最后成功的那一刻，他以为以薛星玉的聪慧，应是能理解他。
他削弱太后母家的势力，斩断太后背后的倚仗，冒着不孝的名声三番四次地顶撞母亲，派人暗中看守母亲怕她暗中下毒手，拼尽全力挣功绩，在闵州时昼夜不歇只为尽快返京…
他也很委屈，薛星玉最近屡次逼他，用性命，用离开获取他一次次的纵容。
知茗的存在，还能帮着她转移点注意，如果知茗离开，整个国公府连同外头的都会将目标对准她，他也不能时时将她拴在身边，万一哪天看顾不周该怎么办，就像上次她从望月楼摔下来那般吗？
五日了，他在书房等了她五日，他希望薛星玉来找他，只要露个面，他就能将所有的委屈和辛酸咽下去。
他当时看见细叶前来，脸上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
听了细叶详细地诉说她在纤云阁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是向他低头做的。
哪怕帮他绣个物件，哪怕她吃饭时让细叶喊他一声…
没有，一件都没有。
反而越战越勇，越战越倔。
他撑着手臂揉着眉心，又端起旁边的茶饮了一口，是温的。
“乐川，你怎么当差的？我要的是冷茶。”
乐川心里也跟着委屈，爷明明嫌弃之前的那杯茶冷了意头不好，他才换的温茶。
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