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芳正没有出声。
苏锐则继续说道：“一个人被断了生路，会怎么做？”
“一个家庭被逼得活不下去，又会怎么想？”
“你砸掉他的饭碗，在他眼里，和杀了他的亲人没有多大区别。”
“高压当然有用。”
“短时间内，确实能让很多人不敢反抗。”
“可如果想维持长期统治，仅靠恐惧是不够的。”
他刻意用了藤田芳正最喜欢听的逻辑继续往下说。
“既然帝国讲的是建立新的东亚秩序，那至少应该让普通人觉得，继续生活还有盼头。”
“有饭吃。”
“有生意做。”
“不会随时因为一句怀疑就被抓走。”
“这种事情，日本人其实很难真正做好。”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不够了解这里。”
“真正能处理这些细节的，还是本地人。”
藤田芳正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苏锐则乘势说道：“华夏有一句老话。”
“水可以托起船，也一样能够把船掀翻。”
“如果政策一直压得太狠，普通百姓最终连活路都没有，那么他们天然就会开始同情抗日力量。”
“最开始，也许只是偷偷送一碗饭。”
“后来可能帮忙藏个人。”
“再之后，就是给情报、带路，甚至自己加入。”
“到那个时候，抗日组织真正需要的土壤，就会越来越肥。”
苏锐语气不重，却把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所以如果真想让魔都长期稳定，我们应该减少不必要的敌人。”
“而不是让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都变成未来的抗日分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藤田芳正原本带着压迫感的神情已经明显收敛。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坐在对面的苏锐。
刚才那种不满也淡去了不少。
不得不承认，苏锐说的并不是单纯顶嘴。
而是有一整套逻辑。
而且确实符合现实。
藤田芳正沉思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你考虑得很全面。”
随后，他语气也没有先前那么强硬。
“看来南田课长之前对你的评价，并没有夸大。”
“苏主任，确实是个有想法的人。”
仗着自己熟悉《伪装者》的剧情和人物，苏锐刚才那番话几乎句句都打在藤田芳正的要害上。
藤田芳正原本的算盘其实很简单。
他刚到魔都不久，需要尽快树立威信。
而苏锐偏偏又是目前特务系统里最年轻、最有能力的高层之一。
这种人如果能够彻底压服，变成日本人手里一把听话的刀，不仅好用，也方便控制整个特务委员会。
可藤田芳正没有想到，自己想立威不成，反倒被苏锐从魔都局势、地方关系、民心以及情报体系几个方面顶了回来。
偏偏这些话还都不是强词夺理。
听到最后，他甚至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反驳。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默片刻。
藤田芳正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最后缓缓点头。
“苏主任。”
“我希望以后能够真正看到你的成绩。”
苏锐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反而把姿态放得很稳。
“职责所在，我自然会尽力。”
随后，他又把刚才没有彻底说完的话补充了一遍。
“我说这些，只是想把自己的立场讲清楚。”
“我替新政府办事。”
“而新政府与帝国方面，应当是相互配合、彼此合作。”
“至少我一直是这样理解的。”
这话确实不算好听。
可藤田芳正冷静下来以后，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有现实基础。
日本人现在之所以需要汪伪政府，本身就是因为单靠军队和日本行政体系，根本没办法真正控制这么大的区域。
战争打到今天，所谓“三个月解决华夏”的狂言早就成了笑话。
从全面战争爆发到现在，几年过去，日本付出了巨大代价，却始终无法彻底击溃华夏的抵抗力量。
越往后打，他们越清楚一个事实。
这片土地根本不是单纯依靠武力就能征服的。
所以后来才逐渐调整策略。
一方面想通过战争维持战争所需资源，另一方面则扶持本地代理政权，借华人之手去管理华人、镇压抗日力量。
这种做法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早些年列强入侵华夏以后，同样发现，如果直接依靠外国人强行统治，很容易引起持续不断的反抗。
于是他们便不断扶持能够替自己办事的本地势力。
从晚清时期到后来各地军阀混战，不同列强都尝试过利用各种政治力量维护自身利益。
如今日本人的做法，本质上也没有太大区别。
东北有伪满政权。
现在又扶植汪伪政府。
说到底，都是想用更低的成本维持占领秩序。
既然要实行这种办法，就不可能真的把所有汪伪官员都当成可以随意更换的仆人。
至少那些真正有能力、有地位，又能替日本人解决问题的人，必须保留一定的自主空间。
藤田芳正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特别是在魔都这种环境极其复杂的城市里，真要维持局面，特务委员会、76号以及本地警察系统都必不可少。
想通这些后，他对苏锐刚才那种略显强硬的态度，也就没有那么介意了。
甚至从另一个角度看，一个有能力又有主见的人，反而比只知道点头哈腰的废物更加值得利用。
藤田芳正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难怪南田课长一直和我说，苏主任是帝国值得信任的朋友。”
“之前我还有些怀疑。”
“现在看来，她的判断倒是不错。”
苏锐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往下吹捧。
藤田芳正话锋一转。
“对了。”
“我正好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苏锐抬眼。
“藤田长官请讲。”
藤田芳正没有卖关子。
“明楼。”
“我准备让他加入特务委员会，先担任委员。”
“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明楼？
苏锐心里微微一动。
按照他熟悉的原本剧情，明楼回到魔都以后，除了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以及海关总署督察长之外，本来还应该进入特务委员会高层，甚至直接担任副主任。
可现在因为苏锐这个穿越者的出现，很多事情早就已经发生变化。
原本属于明楼的位置，如今已经由苏锐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