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与我无关。”
七个字落地，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晋皇盯着楚观，浑浊却锐利的眼瞳里翻涌着剧烈的东西，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震动。
他看了楚观很久。
久到殿角铜鹤香炉里一截香灰无声断落。
“与你无关？那什么才与你有关？”晋皇觉得自己被气笑了。
楚观抬眼，目光不避不闪，声如金石掷地：“身边之人，以及有恩于我，有仇于我之人！”
字字落地，殿中似有回响。
恩当报，仇也当报！
一字一句间，不过此理。
晋皇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变了又变，他似乎想从楚观脸上找出“年少气盛”的影子，可那张脸沉定如铁，半分轻狂也无。
“快意恩仇……”晋皇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地笑了：“就为了这个？朕把这天下最重的东西递到你手里，你告诉朕，你只想要快意恩仇？”
“这天下，与我而言并不难取，若是坐上这个位置连快意恩仇都做不到，坐上去又有何用？”楚观淡淡道。
晋皇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他刚登基，大权在握，觉得帝王一言九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挡路便杀谁。
后来呢？
后来他才明白，龙椅坐上去容易，坐稳了才叫难，所要顾及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束缚也太多太多了。
他觉得楚观太年轻了，将一切都太想当然了。
此刻。
晋皇缓缓坐回椅子里。
脊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大半力气，暮气一层叠一层地缠上来，让他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你已经为姜家报了仇。”晋皇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违拗的沉厉：“萧家、余家、长信侯府、崔勉府，都尽皆灭了，一切……到此为止！”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这不是商量，而是来自这位帝王的命令。
楚观却摇了摇头，声色铿锵：“一切未止！”
晋皇眉头猛地一跳。
“姜家之事已了……可我母妃之死，不可不报！当年害死我母亲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楚观目光如刃，声若寒铁相击，一字一句从那薄唇里出来，带着股不容转圜的凛冽。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殿中。
晋皇的脸一瞬间绷紧了，那双浑浊眼瞳骤然锐利起来，眼底掠过一抹又怒又惊的神色。
“你放肆！”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你母妃之死，是在所难免的！你根本不知道当年是个什么局面！”
“有什么在所难免？我只看见一位帝王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又或者说根本未护！你当初做不到的事，我来做！我要让所有人参与则付出血的代价！”楚观字字如刀，毫不退让。
“你……！”
晋皇猛地站了起来，周身气息在一瞬间变了。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金色气流从他体内轰然炸开，如潮水决堤，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去。
那是皇气，是大晋一国之君代代传承、以国运浇灌而出的力量，与寻常武道截然不同！
而这，也是一方王朝君主才能掌控的恐怖力量！
只见金色皇气翻涌凝聚，竟在他身周化作一条丈许长的金色真龙，鳞爪分明，龙首高昂，张口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整座大殿随之震颤。
晋皇整个人也变了。
那副垂暮老人的模样被浓烈皇气冲散了，脊背重新挺直，花白发丝被气机拂得根根倒竖，满面威煞，一双眼瞳中金光流转，如庙里怒目而视的金刚！
此刻的他。
分明还是当年那个马踏天下、震慑四方的大晋雄主！
殿外，徐大伴站在阶下，脸色唰地变了。
“陛下的皇气化龙……上回还是几十多年前，北蛮可汗率三十万铁骑南下那回……”徐大伴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骇然。
他不知殿内的父子二人究竟谈论了什么，局面竟会演变成这副模样。
但他知道，这一切早已不是他能参与的。
皇宫上空，天穹骤变。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乌云盖顶，如墨云层压得极低，翻滚涌动间隐隐有金色雷光闪烁游走，将宫内宫外无数目光都引了过来。
殿内。
晋皇周身金龙盘绕，那股威压铺天盖地压向楚观，足以让寻常武王跪伏在地，便是武圣也难以抗衡。
只因武圣虽可借助天地之力。
可晋皇为大晋帝君，此处更为大晋皇城，王朝气运覆盖了这方天地每一处，便是武圣也不可借！
此刻。
他盯着楚观，一字一句，口含天宪：“朕再说最后一次，一切到此为止！你莫要以为有点本事，就真能翻天！”
楚观站在这股威压正中央，青衣被气浪灌得猎猎翻卷。
可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他顶着这股恐怖的威压，眸子黑如渊，体内真气如大江大河轰鸣流转，便是那被皇道所驾驭的天地之力朝他涌来，也难近他之身。
他之所在，便如吞噬一切的深渊，将蔓延过来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他的眼眸也变了，眸子里滔天杀意翻涌，冷厉到极致，隐约映照出无尽的尸山血海，可其身影却端坐在白骨所垒成的王座之上！
晋皇身上那条金色真龙，竟微微滞了一下。
楚观满头黑发无风狂舞，站在那任皇气如浪涛压来，身形反倒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峻拔。
他看着晋皇，只落下一句。
“阻我道者，杀！”
寥寥几字，干脆利落，裹着一往无前的决然。
整个大殿都静了一息。
晋皇僵在原地。
他盯着楚观看了好一会，金色眼瞳里怒意翻涌，夹着几分难以置信，连额头上青筋都一根根暴了起来。
他身上的皇气再度暴涨，金色真龙盘绕得更急更密，龙首几乎扑到楚观面前。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晋皇声音沉得像闷雷。
楚观仍是那副神色，却缓缓开口：“父皇年事已高，气血匮乏，强行动手，只怕本就不多的寿数，还要再缩短一截。”
一句话，轻飘飘的。
可晋皇周身翻滚的金光，在那一瞬间滞住了。
他盯着楚观，面色几经变幻，怒意在脸上扭了又扭。
可到底，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泄下去了。
半晌。
他缓缓收回手掌，皇气一层层退去，真龙虚影渐渐消散，金光消融。
满殿压抑到极致的威压如潮水退潮，殿外乌云也在同时缓缓散开，天光重新从窗扇缝隙透进来，在御案上铺了一道淡淡的亮。
晋皇重新坐回椅子里，脊背一弯，那股方才撑起来的、近乎雄主的精气神，像被人抽走了一般，垮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花白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下来。
很久。
他都没说一句话。
楚观见他不言，竟是未曾犹豫，直接转身大步朝大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