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重渊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一步步靠近，瞳孔骤缩，浑身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缩，铁链在他身下拖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你……你想干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姜挽君，又猛地转头看向楚观。
“楚观！你真让她杀我？！你就不怕来日萧贵妃追究，陛下震怒？！你一个二字王爷，以为能扛得住萧家和贵妃的怒火吗？！”
楚观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负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姜挽君的背影。
他早已说过。
哪怕这天塌下来了，也有他撑着。
别说萧贵妃，就算是他那父皇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此刻。
姜挽君在萧重渊面前站定，双手握着剑柄，剑尖抵着他的胸口。
她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在萧重渊衣袍上颤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萧重渊死死盯着她，额上冷汗如雨，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他修为被控制住，整个人也被铁链锁住，根本没法反抗。
姜挽君低头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却没有落下。
她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
“你刚才说，我父亲什么都没做错。”
“那今天，我杀你，也没做错。”
剑光一闪。
牢房中仿佛静了一瞬，连空气都凝固了。
萧重渊的嘴唇还在翕动，喉间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他脖颈上缓缓浮现，迅速扩大，最终变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鲜血喷涌而出。
那颗头发花白的头颅从肩颈处滑落，骨碌碌滚到铁栅栏边，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至死都睁着眼，瞳孔深处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与难以置信。
姜挽君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剑尖上的鲜血沿着血槽滴落，一滴，两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红水渍。
她的双手抖得厉害，那把剑越来越沉。
最终“哐当”一声脱手坠地，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刺耳。
她看着那颗滚落在栅栏边的头颅。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萧家家主，那个间接害死她父亲、害得姜家满门倾覆的人。
现在成了地上一具无头的尸首，鲜血正从腔子里汩汩涌出。
姜挽君原以为自己会痛快，会哭，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
可此刻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什么滋味都没有。
从前在烟月阁的那些夜晚。
她无数次梦见这一刻。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
“挽君姐。”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姜挽君缓缓转过头，对上楚观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眸。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有力却不重，只是稳稳地将她的手拢住，像是要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这只是一部分。”
楚观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萧重渊是当年推波助澜的人，可他不是唯一的主谋，萧贵妃还在宫中，长信侯周冕、刑部侍郎崔勉，这些人都还活着，当年的事，牵扯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要深得多。”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
“这条路上还有很长要走，你不用急着在这一刻把所有的情绪都消化干净，挽君姐，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姜挽君怔怔地看着他，瞳孔深处那层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渐渐泛起光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楚观握住的手，忽然觉得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些可笑。
大仇未报完，仇人还有那么多，她在这里发什么愣？
姜挽君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楚观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声音不大，可眼里那抹清亮已经回来了。
楚观看她这样，微微放下心来，松开手，转头看向牢房外。
周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甬道口，手里攥着那卷萧重渊方才画押的供纸，面色在火光下明灭不定。
他身后跟着王守德和李元朗，两人缩在墙根处，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颤。
一位当朝三品大员，萧家家主，萧贵妃的亲兄长，就这么死在了大理寺的牢房里。
死在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女子之手，还是被楚观默许的。
楚观走到周文面前，语气平淡：“萧重渊在狱中畏罪自杀，听明白了？”
周文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楚观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畏罪自杀，一个被铁链锁着手脚的人怎么自杀？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楚观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怎么说是一回事，别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周文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下官明白！萧重渊畏罪自杀，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收殓尸首，同时将消息上报刑部备案。”
而后。
楚观便将这些事情交由周文等人处理。
他则带着姜挽君离开大理寺。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映在青石路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马车辘辘驶过，车轮碾过石缝间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厢里很静。
姜挽君靠在车壁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指尖，久久没有移开。
方才握过剑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暗红，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没有说话，楚观也没有开口。
楚观正看着窗外，街灯的光影从他侧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将那张俊逸的面容切割得分明而又模糊。
他坐得很随意。
可那份从容底下，姜挽君却觉得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很远的事。
她猜得不错。
萧重渊死了，可萧家只是明面上的推手。
当年他母妃之死，萧贵妃是主谋，萧家是帮凶。
可真正袖手旁观甚至乐见其成的人，远比这些要多得多。
勋贵集团、文官集团，甚至秦烈那位一字并肩王，当年的态度都算不上清白。
他母妃当年宠冠后宫，短短几年便从一介白身升至贵妃，身后却没有任何势力支撑。
她靠的是晋皇的宠爱，可那份宠爱太薄了，薄到只需要几双暗中的手轻轻一推，便碎得干干净净。
而那些暗中的手，远比萧家要粗壮得多。
一切并未结束。
道阻且长。
萧贵妃还在宫中，长信侯周冕还活着，刑部侍郎崔勉还活着，那些当年在暗处推波助澜，害死了他母妃的人……都还在世！
“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楚观心中轻语着。
他从未忘记自己回到这京城的初衷。
为恩，也为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