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观离开窄巷后，七拐八绕。
最终在城东永安坊深处的一条巷道前停下。
面前是一座三层酒楼，檐角悬着两盏灯笼，门楣上挂着“悦来酒楼”四字匾额。
一楼大堂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看起来就是寻常酒肆。
楚观迈步走入。
一只脚才刚跨过门槛，大堂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几桌客人几乎同时起身，在楚观面前跪了一地。
“属下等恭迎主上！”
十几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整齐划一。
楚观目光扫过，微微颔首。
跪在最前方的是一位清瘦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颔下蓄着一缕短须，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一看就是个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角色。
他起身低声道：“主上，请随属下来。”
楚观跟着他穿过大堂侧门，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雅室，门窗紧闭，四壁挂着厚毡，桌上摆着一盏清茶，茶温尚存。
中年男子进门后转身便跪：“属下听风楼京城管事，宋平，叩见主上！”
“起来吧。”楚观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宋平，你在京城扎根多久了？”
“回主上，属下两年前便奉命潜入京城，以商贾身份为掩护，经营据点，铺设暗线。”宋平站起身，态度恭敬却并不拘谨，言辞条理分明。
楚观点了点头。
两年前他就在布局。
北境十年，他从未忘记有朝一日要回来。
听风楼在北境扎根之后，他便开始谋划南下，京城作为大晋腹心，自然是重中之重。
“说说看，眼下什么情况？”
宋平略一沉吟，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厚毡，露出一张简略舆图。
图上用朱砂与墨线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标记，遍布各州府。
“蒙主上洪福，听风楼南下推进顺利，目下已在河东、河北、关中、淮西等地建立大小据点三十余处，渗透州府官吏、江湖门派、商帮盐帮皆有进展。”他指着几处朱砂标记，“情报网络基本铺设完毕，虽有几处遭遇了些许麻烦，但大都已经摆平。”
楚观一言不发地听着，面色平静。
如此种种，都是此前就已布局好的。
他麾下并非只有听风楼一个势力，真遇见摆平不了的麻烦，自有其他人会出手。
宋平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眼下有一桩麻烦，属下不敢擅自做主，还需主上定夺。”
“什么麻烦？”
“就为此处酒楼。”宋平苦笑一声，“属下当初买下这座酒楼时，契书已签，却不知这处房产被郑国公府的二公子也看中了，对方只是晚了属下一步，便让人传话，要属下三日内主动奉上地契，如若不然，便要我在这京城待不下去。”
“郑国公府？”楚观眉梢微挑。
宋平点头：“郑国公袭爵三代，在京城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看上此处的是嫡次子郑瑾，在权贵子弟中颇有几分能量，据说与三皇子走得颇近，我本想直接暗中解决了便是。”
“但此处为大晋京城，哪怕这件事做得再干净，恐怕也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如此一来便有可能引火烧身，耽误了主上大事。”
“但总归来说，还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上责罚！”
他说完便垂下头，姿态诚恳。
楚观看了他片刻，摆摆手：“你做得很好，能忍则忍，没有因小失大，恰恰说明你办事稳妥，此人我会去解决，你不必再为此事费心。”
宋平面色一松，连忙拱手：“多谢主上！”
楚观话锋一转：“姜家的事呢？查得怎么样了？”
他来此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宋平神色一肃，快步走到墙角木柜前，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随后他双手呈到楚观面前，道：“姜家当年被抄一事，牵扯颇深，属下多方打探，目前所能查到的只有这些，更多的还需要时间。”
楚观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页薄纸。
目光落在纸上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凝……
……
晋元宫。
晋皇刚批完最后一摞奏折，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徐大伴立在一旁，安静得像一尊影子。
殿门处有小太监进来，在徐大伴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徐大伴轻轻挥退小太监，缓步走到晋皇身侧，低声道：“陛下，逍遥王那边有消息了。”
晋皇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徐大伴道：“逍遥王今日回府之后，先后拒了十余位官员的登门拜访，不论文官武将还是勋贵子弟，一概不见，只让身边那位姜家女子出面挡了。”
晋皇嘴角微动，依旧没睁眼。
徐大伴又道：“另外，工部那边递了话来，说逍遥王没有另择新址，而是直接在姜家旧宅基础上扩建，规模也不算大，用料从简，甚至有些地方都省了，说是够住就行。”
晋皇终于睁开眼，偏头看向徐大伴，面容古怪。
半晌，他笑了一声：“看来老六是真想做个逍遥王啊。”
徐大伴也跟着笑了笑，没接话。
晋皇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殿外渐深的暮色里，缓缓道：“可他不想争，朕偏不让他如意，生在帝王家，岂能生死由己？他以为封了王就能抽身事外，太天真了。”
他转头看向徐大伴：“你说，朕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好？”
徐大伴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微微躬身道：“陛下，老奴一个伺候人的，哪里懂这些朝堂上的事。”
晋皇笑骂一声：“你个老滑头，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徐大伴这才斟酌着开口：“老奴记得，大理寺少卿一职前些时日空了出来，至今还没补上人选，这位子既管刑狱诉讼，又需实力傍身，逍遥王殿下若是去了，倒也合适。”
晋皇闻言，眼眸微亮：“大理寺少卿？”
他笑着点了点头，“嗯，既管断案，又能名正言顺动用武力，倒是适合老六那性子。”
他拍板道：“就这个了，徐大伴，拟旨，着逍遥王楚观即日赴大理寺，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徐大伴躬身领命。
只是他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陛下如今的心思……他是越来越猜不透了，甚至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但这些事情倒不是他需要忧虑的。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谨小慎微一些便可。
毕竟他岁数已经高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想来就能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