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得利指着周茂生和那个中年男人，狗仗人势地叫嚣，“就算他周茂生是正厂长，他也只有管理权！他根本没有权力直接开除一个由上面任命的副厂长！你以为你是谁啊？天皇老子吗？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面对这两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威胁。
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依旧背着双手，面色沉静如水。他的表情没有因为这些粗俗的咒骂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淡淡地扫了钱有财和马得利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周厂长确实没有权力直接开除你。”
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绝对权力，在办公室内掷地有声。
“但是，我能。”
他往前迈出一步，目光锁定钱有财那张嚣张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布。
“钱有财。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你已经被正式罢免了纺织二厂副厂长的一切职务。停职接受审查。”
“相关的免职文件和审查流程，很快就会有纪检部门的同志来跟你对接。”
中年男人看着钱有财瞬间凝固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意。
“钱副厂长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一心为了纺织厂的利益，问心无愧。那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专案组全面调查中，你也能经得起查验。”
钱有财靠在皮椅背上，脸上的嚣张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就被这句平淡无奇的话砸出了一丝裂缝。
他手指夹着烟，眉头皱起，视线死死盯住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理智开始一点点回笼。
这人是谁？
钱有财在脑子里疯狂翻找兰城市大大小小领导的面孔。市局的、轻工局的、甚至省里下来视察过的，他挨个对号入座，却硬是没找出眼前这张脸。
“你到底是谁？”钱有财咽了口唾沫，声音不知不觉低了八度，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气焰漏了个精光。
不等他继续猜下去，一声清脆的嗤笑打破了办公室的凝滞。
“钱副厂长，连人都不认识，就敢指着鼻子让人家滚出去，还扬言要叫保卫科抓人？”
沈清秋双手抱胸，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上下打量着钱有财，“你这副厂长的位置，今天算是坐到头了。恭喜啊，你的工作没了。”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钱有财强撑着面子反驳，但拿着茶杯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沈清秋没理会他的外厉内荏，转过身，面朝中年男人，微微颔首，神态恭敬却不卑微：“梁副部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随后，她侧开身，向陈建兵和周茂生正式介绍：“这位是国家对外贸易部副部长，梁兆明同志。”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咣当！”
钱有财手里的搪瓷茶缸直接砸在实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双腿一软，直接瘫靠在皮椅上。
对外贸易部……副部长？！
京市来的大领导！
钱有财只觉得五雷轰顶，耳边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他刚才干了什么？他指着一位部级领导的鼻子骂他是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葱，还扬言要把他抓进保卫科！
他肠子在这一瞬间悔得发青，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个响亮的大嘴巴。他怎么就没长眼，没看出这人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不凡气度！
沈清秋看着钱有财面如死灰的模样，心底泛起冷意。
她来之前，确实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套方案。如果钱有财死咬着不放，她就带着陈建兵去别的厂收白胚布，自己搭生产线、调配化学防水涂层。虽然过程繁琐，要熬几个通宵，但绝不会让订单黄掉。
没想到，周茂生和梁兆明会在此刻如同神兵天降般赶到。
有这尊大佛亲自过来坐镇，钱有财这种在基层作威作福的小鬼，就再也翻不出半点浪花。这倒是替她省去了无数的麻烦和口舌。
相比于钱有财瘫在椅子上的死相，站在旁边的马得利更是不堪。
听到“副部长”三个字，马得利双腿直接打摆子，“扑通”一声，像只被抽了筋的软脚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捂着刚才磕破流血的额头，连痛哼都不敢发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一个隔壁市的车间主任，跑来这里跟外贸部的领导叫板，这不纯纯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梁、梁部长……”
钱有财哆嗦着嘴唇，双手撑着桌面勉强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误会！这都是误会！我真不知道是您来视察……”
“误会？”
沈清秋根本不给他喘息辩解的机会，直接上前一步，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一字不差地抖落出来。
“梁部长，这位钱副厂长刚才可是威风得很。为了逼迫前进服装厂签下不平等的代工条约，他私自下令停掉防水面料生产线，谎称机器损坏无法维修。不仅将面料价格就地起价翻了将近一倍，还要强行拿走咱们在广交会上签下的三分之一的外汇订单，转包给他大舅哥的工厂。”
沈清秋指着地上的马得利：“也就是这位。他还扬言，今天我们不签字，就别想走出这扇门。这门作风，可一点都不像误会。”
钱有财吓得魂飞魄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出办公桌，试图狡辩。
“梁部长！您别听她一面之词！我这是为了厂里好啊！”
钱有财指天誓日地哭喊：“我们纺织厂为了研发这面料投入巨大，机器确实是不堪重负出毛病了！我要求涨价，那是为了给厂里几千号工人多赚点福利！要求转包订单，也是因为我们厂产能不足，怕耽误了交货期，这才举荐兄弟单位来帮忙分担压力啊！我这全是一片公心啊！”
地上的马得利也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附和：“对对对！首长明鉴！我妹夫全是为了大局着想，我们是来帮忙的！”
听着两人漏洞百出的狡辩，沈清秋冷嗤出声，一针见血地撕开了他们冠冕堂皇的伪装。
“一片公心？为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