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花城招待所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秋洗漱完毕，抬手叩响隔壁的木门。门拉开，李红娟和另外六个女工已经穿戴整齐，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几个空布袋，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顾问，我们准备好了！”李红娟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激动。
“走。”沈清秋没有废话，转身带头下楼。
今天是在花城的最后一天。广交会昨日已经彻底落幕，下午她们就要乘火车返回大西北。这群姑娘拿着厂里刚提前发的一部分奖金，早就按捺不住购物的冲动。这趟南下，对于平时只在车间和家里两点一线打转的女工们来说，无异于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一行人快步走出招待所，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去叫同在一层楼住着的林婉如。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后。
林婉如站在窗帘的阴影里，看着楼下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手指死死抠着窗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劈裂。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是故意排挤她？可她拉不下脸追出去。这几天在展会上，她被彻底边缘化，不仅一分钱奖金没拿到，还倒贴了两百块给沈清秋。此刻，她兜里比脸还干净，就算跟出去，也只能眼巴巴看着这群“乡巴佬”挥霍。
“有什么了不起的。”林婉如咬着牙，盯着沈清秋被女工们簇拥在中间的背影，眼底淬满毒汁。
以前的沈清秋胖如肉山，粗鄙怯懦，走在人群里只配招来白眼。可现在，她哪怕只穿一件最普通的衬衫，也总能成为所有人的中心。凭什么所有的风光都被这个死肥婆占尽了？
林婉如猛地拉上窗帘，转身扑回床上，将头死死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沈清秋领着众人穿过喧闹的街道，直奔花城最大的华侨百货大楼。
步入商场，琳琅满目的商品瞬间冲击着女工们的视觉。沈清秋步伐不停，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一楼的食品和布匹专柜。
她拉开帆布包，抽出陆寒霆上交的那沓钱票，点出几张大团结排在玻璃柜台上。
“同志，拿四罐进口奶粉，十斤特级棉花，还有这几盒南方的营养品。”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沈清秋接过来塞进网兜。农场环境苦寒，这些高蛋白的营养品和保暖的棉花，是给远在八一农场的父母备下的救命物资。
转身走到特产专柜，她又挑了花城特有的老婆饼、鸡仔饼和海味干货，分成几个大包。京市陆家的长辈、家属院里交好的李桂花和王燕，各有安排。人情往来，她向来分得清，别人敬她一尺，她必还一丈。
女工们见沈清秋带头，也纷纷掏出钱票，开始疯狂采购。布料、皮鞋、小家电，平时在西北想买都买不到的紧俏货，此刻全进了她们的布袋。
买完一楼，沈清秋领着众人上了二楼的男装和名表柜台。
“这件黑灰色羊毛呢子大衣，还有那条直筒西装裤，拿适合身高一米八八的尺码。”沈清秋视线快速扫过展柜，指尖点向一双做工精良的真皮军靴，“这个，包起来。”
售货员迅速取货。沈清秋转身走向配饰区，挑了一副蛤蟆墨镜、一条纯羊毛围巾，以及一把带有金属质感的进口手动刮胡刀。
最后，她停在百货大楼最核心的名表柜台前。
玻璃罩内，一块银色外壳、黑色表盘的瑞士机械怀表静静躺在宝蓝色丝绒垫布上。指针走动无声，齿轮咬合精密，透着纯粹的机械工艺美感。
“拿这块。”
几个女工站在后头，看着沈清秋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块怀表的价格标签上，赫然写着两百六十元。这几乎顶得上她们大半年的工资。
沈清秋付钱极其痛快。陆寒霆那铁血硬朗的气质，配上这件呢子大衣和瑞士怀表，绝对能把大西北军区那帮军官比到泥土里去。她现在手握巨资，给自己男人买东西，根本不需要看价格。
李红娟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沈同志，你这是准备把陆团长从头到脚重新换一遍啊？”
沈清秋将装表的盒子扣好，放进包里：“差不多。”
女工们捂嘴轻笑。
“给自己男人买东西，他值得。”沈清秋瞥了她们一眼，“羡慕就都赶紧找一个。”
众人笑作一团。
买完东西，沈清秋拎着大包小包，领着众人拐进商场对面的邮局。她填好汇款单和邮寄单，将给京市陆家和发小甄漂亮的礼物打包装箱，直接走邮局寄出。剩下的物资，分装进几个结实的帆布大包，准备随身带回军区。
次日下午，花城火车站人头攒动。
一行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绿皮火车。这次依然是卧铺车厢，但情况与来时截然不同。
每个人的铺位上、床底下、行李架上，塞满了在花城采购的紧俏货。布包、纸盒、新衣服、特产。卧铺空间被严重挤压，女工们只能抱着自己的包裹，蜷缩在铺位的一角。
但没人抱怨拥挤。能有机会出来，还能带回这么多平价稀罕物，这点罪根本不算什么。
沈清秋靠在下铺的床头，双腿曲起，给旁边的两个大帆布包腾出位置。车厢晃动，车轮碾压铁轨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她视线越过过道，落在一声不吭的林婉如身上。
林婉如蜷缩在对面的中铺，身边只有一个干瘪的随身皮箱。看着沈清秋和女工们铺位上堆成山的高级洋货，她只能干瞪眼。强烈的落差感让她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双手死死绞着被角。
沈清秋收回目光，闭上眼，脑海中盘算着回军区后的安排。窗外的景色昼夜交替，南方的湿润逐渐被西北的干冷取代。
……
此时，千里之外的大西北军区家属院。
二营营长柳向东的家里。柳纤纤正弯腰拿着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这几天，她像变了个人。不吵不闹，早起扫地，吃完饭主动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