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走到发动机舱前，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司机正拿着扳手盯着发动机发愁，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是刚才那个单手把地头蛇扔下车的胖女人，他愣了一下，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给我。”沈清秋伸出右手，盯着他手里的那把沾满油污的大号扳手。
司机呆呆地把扳手递了过去，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售票员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沈清秋，满眼狐疑，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任和轻蔑：“你懂修车？这可是柴油大客车，里头全是精密零件，不是你们生产队里的牛车！别在这儿瞎鼓捣，弄坏了公家的财产，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车厢里靠窗的乘客听到动静，也纷纷探出头来。
“是啊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添乱了！修车和打架可是两码事！”
“师傅修了半天都修不好，你一个女同志能懂什么机械？”
“快拉倒吧！连修配厂的老师傅都不敢说看一眼就能修好，你别把发动机给拆零碎了，到时候咱们连个指望都没了！”
质疑声、嘲讽声此起彼伏。在这个时代甚至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机械维修都是男人的专属领域，更何况是一个体型如此庞大、穿着粗布工装的女人。
沈清秋接过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她没有理会那些嘲讽，目光直接对上售票员的眼睛。
“我是机械厂的修理工。”
沈清秋毫不犹豫地抛出一个无法查证却极具分量的身份。
售票员愣了一下，眼中的轻蔑少了几分，但依然半信半疑：“机械厂的？那你也不能随便碰公家的车啊，这出了事谁担责？”
沈清秋懒得跟她废话。她抬起拿着扳手的手，指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看看那边。”
沈清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探出车窗的乘客耳朵里。
“现在的空气绝对静止。看到地平线上那条暗黄色的线了吗？那是沙尘幕墙。这里是大戈壁，没有避风的屏障。”
沈清秋目光扫过全场，将最残酷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最多还有二十分钟，特大沙尘暴就会席卷这里。如果我们继续停在这个风口，狂沙会掩埋排气管，倒灌进车厢。不仅车会彻底报废，我们所有人，要么被冻死，要么被黄沙活埋窒息。一个都活不了。”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车厢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当地老人顺着沈清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坏了！要起黑毛风了！”一个戴着毡帽的老大爷双手颤抖，指着窗外嘶喊，“那是黑毛风的兆头！这丫头说得对，风眼一来，沙子能把人活埋了！”
“黑毛风”是当地人对能要人命的特大沙尘暴的俗称。
一听这话，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传染了所有人。
质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死亡威胁的极度恐惧。
“修！同志！你修！”刚才那个骂得最凶的汉子扒着车窗，带头吼了出来，“死马当活马医！修坏了算我们的！只要能让车动起来，怎么都行！”
“对！这位女同志，全靠你了！救救大家伙吧！”
司机此时也彻底慌了神。他看着沈清秋，就像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发抖：“大妹子……不，师傅！你动手吧，需要我干什么，你尽管吩咐！”
沈清秋没接茬。
她扯下脖子上的灰色粗线围巾，随手搭在客车的后视镜上。撸起蓝色工装的袖子，露出白皙却粗壮的小臂。
时间紧迫，她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直接探身扎进散发着高温和刺鼻气味的发动机舱。
维修，正式开始。
沈清秋前世精通各类重型机械的构造原理。这种七十年代的老式柴油机，机械结构粗糙，在她眼里清晰得就像一幅透明的解剖图。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复杂的管线、油泵和传动带。
首先排查油路。
刚才司机多次强行打火，排气管冒黑烟后熄火，极有可能是油路进了空气，导致气阻，高压油泵无法正常供油。
“抹布。”沈清秋伸出左手，头也不抬地下达指令。
司机立刻像个最听话的学徒工，赶紧把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拍在她的掌心。
沈清秋用毛巾垫着，右手握紧大号扳手，精准地卡在燃油滤清器上方的高压油管接头螺母上。
手腕猛然发力，往下重重一压。
“嘎吱”一声，生锈的螺母被拧松半圈。
“哧——！”
一股混合着大量白色气泡的柴油从松开的缝隙处猛烈喷射出来，溅在机体外壳上，也溅了几滴在沈清秋的手背上。
她面不改色，继续保持松动状态，直到喷出的柴油变成一条平稳、没有任何气泡的清澈油柱，这才迅速发力将螺母重新锁死。
空气阻力排除。但这还不够，发动机熄火前那种剧烈的摩擦声，说明机械传动部分也出了大问题。
沈清秋的双手顺着油管往下摸索。手指越过滚烫的缸体，触碰到柴油泵后方的调速器外壳。
温度异常灼热。
她眯起眼睛，发现调速器侧面的一颗固定螺栓已经完全松脱，导致外壳微微变形。
“调速器齿条卡死，喷油提前角错位。”沈清秋直起身，看着满脸错愕的司机，“给我一把一字改锥，要大号的。另外，把工具箱里备用的喷油嘴针阀偶件找出来。”
司机愣了两秒，赶紧在工具箱底层一阵翻找，摸出一把生锈的改锥和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备件，双手递了过去。
沈清秋接过改锥，用力插进调速器端盖的缝隙中。
腰部发力，手臂肌肉紧绷。
“咔哒”一声，端盖被强行撬开。
里面沾满黑色油泥的调速齿条死死卡在最大供油位置。沈清秋不用任何测量工具，全凭恐怖的手感和经验，用改锥尖端抵住齿条边缘，利用巧劲往回一拨。
齿条顺滑地复位。
紧接着，她手法利落地拆下第三缸的喷油器。拔出旧的针阀，将司机递来的新备件换上。每一个螺母的拧紧力度都恰到好处，无需扭力扳手测算。
最后一步。
沈清秋的视线落在发动机前端的风扇传动皮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