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的面子能敲开门，但这礼数到了，人家办起事来才会更加尽心尽力。借花献佛，基本的人情世故在什么时代都通用。
整理完送人的礼品，沈清秋开始打包给父母准备的物资。
陆寒霆说过农场管教极严。
沈清秋想了想，将衣物、棉鞋和大部分耐放的粮食装进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
剩下的急救药品、两罐麦乳精和一小袋精细挂面，则被她装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里。
分开装，是为了留后手。
如果农场允许下放人员接收物资，她就把大包小包全留下。如果管教严格盘查，她就只拿出那个小包应付检查。其余的东西，分散存放在空间里，等见到父母，再找机会暗中交接。
一切准备妥当，沈清秋准备了个看起来挺大，其实没装多少东西的手提包，等明天坐车就拿出来作为掩护。
在空间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次日清晨。
天边刚露出一抹灰白，兰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着旱烟味、汗酸味和各种编织袋散发出的霉味。
沈清秋拎着那个大提包，凭借着庞大的体型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朝检票口走去。
“沈同志。”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清秋转过头。
陆寒霆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肩宽腿长，站在拥挤的人群中鹤立鸡群。
他身旁还跟着四个全副武装、背着行囊的年轻军官。
“陆团长？”沈清秋微讶，“这么巧，你这也要坐车？”
“嗯，出任务。”陆寒霆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网兜，语气平稳，“你几点的车？”
“七点。去祈县。”
“同一趟。”陆寒霆收回手，指了指检票口，“走吧。”
两人并肩朝前走。
跟在陆寒霆身后的四名军官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一向冷面铁血、除了训练和任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陆阎王，竟然主动去拍一个女人的肩膀打招呼？！
还是个胖得像座山一样的女人！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几天在军区家属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陈副营长那个被休的乡下胖媳妇，被陆团长护在干事楼里。”
原来传言是真的！
自家团长竟然真的喜欢这种……重口味的体型？！
孙二虎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接沈清秋手里的手提包，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嫂……这位女同志，行李沉，我帮你拿！”
“不用，这包有点重，我自己拿就行，谢谢。”沈清秋侧身避开，语气客气。
她暗自庆幸昨晚的明智之举。
幸好准备了个包，不然两手空空遇到陆寒霆，肯定会被怀疑的。
孙二虎被拒绝，尴尬地挠了挠头，退回队伍里。
一行人顺利通过检票口，踏上站台。
绿皮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声。
七十年代的火车，几乎什么都能带。站台上，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挑着扁担，甚至还有人手里倒拎着两只咯咯直叫的活鸡。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车门。
“我们在三号硬座车厢。”陆寒霆停下脚步，看向她。
“我在六号卧铺。”沈清秋扬了扬手里的车票。
陆寒霆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手下走向硬座车厢。
沈清秋转身走向卧铺车厢。
一踏进车门，她再次庆幸自己这钱花的值。
硬座车厢的惨状她记忆犹新，虽然颠簸能增加脂肪消耗，但这七八个小时的罪，她实在不想再受。
沈清秋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的车票。
六号车厢，九号下铺。
卧铺车厢虽然不像硬座那边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但也塞得满满当当。
由于是长途线路，铺位上几乎都躺满了人。
过道靠窗的折叠椅上也坐着不少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低声聊天。
顺着狭长的过道，沈清秋一排排找过去，走到九号铺位前，她停下脚步。
中铺躺着个中年男人，上铺睡着个短发女人。
但她的下铺上，赫然也躺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蓝色的粗布对襟褂子的老太太，身形干瘦，背部微弓。双手搂着睡在里侧的一个小孩。
沈清秋站在铺位前，目光移向床头的金属号牌。确认是九号下铺无误。
她将帆布包换到左肩，捏着车票，往前跨出半步。
“大娘，麻烦让一下。”沈清秋语气平静，将印着铅字的车票递到床边，“这是我的铺位。”
床铺上没有动静。老太太保持着搂抱男孩的姿势，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乱。
沈清秋抬起手，指骨屈起，在铁质床架上敲了两下。
“当当。”
老太太的眼皮终于动了动。眼眶拉开一条缝，目光在沈清秋身上打了个转。
看到沈清秋那依然庞大壮硕的体型，老太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沈清秋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毛边的旧工装上。
老太太三角眼里的忌惮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穿得这么穷酸，能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八成是哪个乡下生产队上来办事的女工，凑巧弄了张卧铺票罢了。
而且吃的这么胖，一看就是奸馋懒滑的人，这父母也是上辈子造孽了摊上个这玩意，卖给人贩子都没人乐意收！
心里盘算完，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眼皮一耷拉，重新闭上眼睛。
她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将搂着男孩的手臂收得更紧。
沈清秋眉头微皱。
遇到硬茬了。
在这个年代，买硬座票跑到卧铺车厢蹭座位的事情屡见不鲜。这老太太显然深谙此道，打定主意要赖死在这里不走，连装睡的戏码都演得炉火纯青。
“大娘。”沈清秋声音冷了三分，音量提高，穿透火车的轰鸣声，“我说，这是我的铺位。请你带着孩子，起来。”
听到这声不容拒绝的要求，老太太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依旧没有起身。只是扭过脖子，脑袋贴着枕头，斜着眼角扫向沈清秋。
“啥你的铺位？这火车是你家开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