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知漾以前跟导师跑过一次野外勘察，但没跑这么远。
地形也没这么偏远复杂。
载着一车人和设备的越野车清早从酒店出发，跑了高速跑国道，再从国道到乡道，最后拐上一条不知名的山路。
山路颠簸，窗外天色渐渐暗下。
外面的风景从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栋农村楼房，到完全是茂密树林。
绿色层层叠叠，将现代化的建筑掩盖个彻底，好像进入原始社会。
容菲小声道：“难怪那些卖进大山的女人跑不掉，这里光靠腿哪跑得出去。”
司机大哥说：“国家治理得好，现在拐卖人口的少了，我们上一辈，有些村的媳妇基本都是人贩子手里买的。”
一句话听得人挺压抑，多少人的命运，在人贩子手上改写了。
容菲望着外面乌漆嘛黑的，忽然有点紧张：“大哥你别这么说，我有点害怕。”
司机大哥朗声笑：“别怕，前面就到了。你看，有灯了。”
可算到了。
坐一天的车，感觉脑子都摇成浆糊了。
导师以前跑过滇西这边，有认识的人，提前托人安排了住宿。
两户挨着的土胚房，黄泥墙、灰瓦檐，遮风挡雨没问题，要说条件。
还是别说了吧。
容菲在一跪上去就吱嘎响的硬木床上铺床单，身上那种苦命感更强了。
“难怪都不乐意来野外勘察，这条件，狗来了都得掉头走。”
郁知漾在另一头帮忙掖床单，忍不住弯唇：“一句话没一个脏字，倒是把我们都骂了。”
“你还笑得出来。”容菲叹气，“我现在连苦笑都不敢，生怕老天以为我不服。”
相比容菲的苦闷，郁知漾乐观得多。
她觉得外住条件差点就差点吧，至少自在轻松。
总比住在看似温情，可无时无刻不在给人压力的大房子强。
简单收拾完，郁知漾拿出手机想报个平安，晃了半天，没信号。
容菲从外面进来：“别试了，洗洗睡吧。老师说山里的信号白天勉强凑合，晚上全凭运气。”
“可恶！早知道把甄嬛传全集下下来看了，漫漫长夜怎么熬啊！”
山里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林中各种虫鸣，偶尔还有一两声蛙叫。
容菲睡在靠墙那一侧，二十分钟前还嚷嚷着漫漫长夜熬不下去的人，这会儿已经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郁知漾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毫无睡意。
毫无预兆的，秦鄞那张帅脸跳出来。
好奇怪，怎么会突然想起他。
那人毒舌又阴晴不定，可能上一秒还散漫开着玩笑，下一秒就扯唇冷笑。
笑笑笑，一天不知道在笑什么。
白天他发了消息，让她到目的地回个信，结果没信号。
不用想，他又会露出标志性的冷笑，讽刺一句：“郁总就是日理万机啊，连回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哦，也可能压根不会想起她。
毕竟花花公子，逍遥浪荡子，夜夜笙歌天天有乐子，玩尽兴了就睡觉，哪有闲工夫关心一个没有感情的挂名妻子。
还有。
那天在民政说的那三句话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像烙在记忆里一样。
郁知漾翻个身，强行把他从脑海里赶出去。
闭上眼睡觉。
夜深。
郁知漾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下。
一直发不出去的信息在某个时刻连接信号，咻地飞了过去。
时间正好是凌晨两点。
听到手机响，秦鄞几乎是秒开。
到了。
凌晨两点才到？
这是去勘察还是去熬大夜。
秦鄞眉心微蹙，骨节分明的手打字。
【滇西的月亮比锦城的圆？非得熬大夜看？】
他等了会儿，没有回复。
倏地，他想起郁知漾那句“你能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吗”。
手指点到发出的那条信息，过时间撤不回了。
他凝视屏幕片刻，发了第二条信息过去。
【晚安】
郁知漾早上醒来，看见秦鄞发的两条完全风格迥异的信息，感觉见鬼了。
谁大半夜的先来一句阴阳怪气，又温柔款款说一声晚安。
哦，也可能是喝酒喝大了，自己都不知道发了什么吧。
凌晨两点，那个时间很符合玩咖归巢的时间。
郁知漾把手机放进背包，洗漱完去门口跟导师他们汇合。
滇西深山的路况比想象中更艰难。
一行人在本地大哥的带领下，一路披荆斩棘，避开尖锐的荆棘藤，踩过湿漉漉的腐叶层，以为走了好远，结果一问，不到路程的三分之一。
容菲气喘吁吁，扭头跟郁知漾说：“你知道最大的寒心是什么吗，不吵不闹，就是我现在这样。”
导师闻言回头：“下次论文不骂你了，奖金也给你们多拨点。”
容菲立马变脸：“谢谢郑老师！我可太爱野外勘察了！下次还带我来！”
说着话没注意周围，郁知漾喊了声“小心”，伸手拨开挂她腿上的荆棘藤。
尖刺刮破手套，细微刺痛了下，郁知漾摘掉手套，看见指尖冒出鲜红血珠。
“出血了。”容菲自责，“怪我，我多看着点路就好了。”
“没事。”
郁知漾翻出口袋里的创可贴：“这么点小伤，跟蚊子咬一口没区别。”
容菲看她快速缠好创可贴，突然来一句：“越来越觉得你跟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嗯？”
“看着像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但骨子里一点不矫情，柔得很也韧得很，像藏着巨大能量，哗一下就会冲出来那种。”
郁知漾失笑：“出点血能换来这么高的赞美，下次我多出点，你卯足了劲夸我。”
“好嘞！”
这天回去，所有人累得五感尽失。
郁知漾坐在快散架的木椅子上目光涣散，到底还是敌不过对自己的嫌弃，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去烧水洗澡。
容菲在床上翻个身，好像只有一口气吊着：“你别嫌弃我，臭死总比累死好。”
郁知漾洗完澡回来，容菲已经睡得鼾声直响了。
她拿出一天没看的手机，先给闻珍妮回了信息说一切都好。
再往下滑，看到秦鄞发了两条信息。
【山里很忙？要不要我叫小松鼠过去帮忙？】
隔几个小时才是第二条。
【记得吃饭】
郁知漾实在没力气了，用最后一感的最后一点意识回了一个字。
【嗯】
第二天，依旧是五感尽失的一天。
第三天，身体可能适应了，也可能是没办法吧，总不能原地嘎了，感觉比前两天好了些。
第四天，容菲洗完澡烂泥一样瘫在床上，幽幽道：“我男朋友总说我体力不好，这次历练回去，看他还敢不敢说我。老娘非榨干他！”
郁知漾正在核对野外样本，被突如其来的车撞得愣了下，而后失笑。
容菲翻个身，手掌托着下巴，趴在床尾看郁知漾唇畔的笑容，突然感慨：“漾漾，你长得真好看，不知道会便宜哪个臭男人。”
说着想到出发那天的事：“你还记得研究院门口开车过去的那个帅哥吗？当时应该冲上去留个联系方式的，你俩的外貌真的很般配！”
郁知漾用笔帽蹭蹭脸颊，心说已经留了，至于般不般配嘛。
很明显，不般配。
容菲想着帅哥，不禁露出花痴笑容：“山里这么艰苦，要是帅哥能从天而降，给点甜头就好了，嘿嘿。”
郁知漾用笔敲下她脑袋：“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秦鄞来山里？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