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往宴会厅内走去，藤井走在赫知彦身侧，姿态谦和，不时与周遭宾客示意。
曲霄原落后半步，一双眼不动声色地四下巡睃。
厅内水晶灯流转，映得满堂衣香鬓影，一派风雅和睦。
藤井引着赫知彦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正对舞台，恰好是记者们的镜头可以捕捉到的地方，不失为刻意挑好的显眼位置。
他十分周到地自一旁侍者的银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递向赫知彦。
“赫少帅，今晚相识相聚，不如喝一杯？”
赫知彦垂眸看了酒液，却没有伸手，语气淡而有礼。
“赫某还有公务，不便多饮。”
藤井笑容不变，顺势收回手，将酒杯留在身侧侍者的托盘上。
“是我考虑不周。”
一时，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不远处，一群记者正围着华光的工作人员追问，相机咔哒咔哒得响个不停。
“请问邱导和几位主演什么时候到场？”
“听说这部电影的拍摄得到了森川商事的大力支持，是否意味着今后还会有更多合作？”
“《春兰》讲述的是两国年轻人之间的情感故事，是否有意借此表达中日文化交流的主题？”
藤井听着，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忽地，他镜片后的眼珠轻轻一转，稍稍侧过身，刻意抬高了声调。
“这部电影的女主角纾纾小姐，听说是赫少帅您的妻妹……”
话音落下，周围几处正在交谈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宾客探出目光齐刷刷往赫知彦这边聚过来，记者们也敏锐地嗅到话题，镜头悄悄对准了赫知彦。
曲霄原眉峰一敛，神色瞬间肃紧。
这样满是租界名流、报馆记者的公开场合，当众点破傅其纾和赫知彦的姻亲关系。
日后电影落了“文化亲善”的名头，旁人很容易把这笔账算到赫知彦头上，说他默许纵容，甚至暗中支持。
这一记软刀子，明着是闲谈，实则当众发难。
赫知彦眸光锐利，自然也看穿了藤井的心思。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身侧的手轻轻向内收拢了一下。
“既然是听说，藤井先生的消息未免晚了一些。”
他眼底划过一抹深意，语气淡然。
“傅小姐是我妻妹……”
霎时，曲霄原的眉头蹙了一瞬。
下一刻，却听赫知彦不紧不慢的声音。
“不过，是曾经的。”
曲霄原紧绷的神色顷刻松开些许，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藤井脸上那滴水不漏的笑意僵了一点，嘴角轻轻抽动。
他自听说赫知彦与那傅其纾的姐姐情深似海，没料到他一句话，把关系直接划开了距离。
“哦……”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找回语气，微微颔首，装作刚刚只是无心闲谈。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险些闹了误会。”
旁边宾客亦窃窃私语起来，细碎的声响飘在空气里。
赫知彦看着藤井，眼底不见波澜，但心下竟然落入一丝庆幸与无奈。
圈套摆在眼前，他别无选择，不得不把和傅家的这层牵连隔开。
藤井压下心底落空的错愕，眼底精光一闪，很快又挂上谦逊的笑。
“说起来，纾纾小姐天资很好，不仅会演戏，歌唱的也好，邱君山先生对她颇为赏识。”
他稍稍停下，有意将话题引得更远。
“这般年轻的演员，能够参与两国文化交流，向不同国家的观众展示自己的才华，是难得的机会。倘若《春兰》能够让更多人了解彼此，消除误解，成为两国友好的名片，对纾纾小姐而言，也是一份荣誉。”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专门说给在场的记者听，也是说给赫知彦听。
他的眼眸微微动着，似乎在赫知彦脸上寻找着什么想要的变化。
赫知彦知晓其目的，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却不见波澜。
“年轻人有才华，自然应该有施展的机会。电影也好，歌曲也罢，既能影响人心，就合该谨慎。”
他看向藤井，眼神忽然透出一股暗含的凌厉。
“名片好不好，也要看上面印的是什么。若是藏着别的心思……”
藤井脸上的笑容未变，但声音明显沉了一瞬。
“赫少帅的意思？”
赫知彦将那一丝凌厉压下，又笑了起来，不疾不徐地回过去。
“电影里讲爱情、友谊、合作。但不能因为故事里有一对年轻人握手言和，就让观众以为，现实中的仇怨也能如此揭过。”
他稍稍偏过头，视线凝着不远处那幅《春兰》的巨幅海报。
“艺术创作当然可以美化生活。只是，若连现实都要跟着故事一起改写，未免就别有用心了。”
这般绵里藏针的话，藤井脸上的笑容微滞，扶着酒杯的手稍稍收紧。
“赫少帅见解，果然与众不同。”
“哪里，赫某是军人，并没什么对电影的深刻见解。”
赫知彦神色沉稳，眸底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
“只是知道国与国之间，若要谈友好，就要讲清楚彼此界限。不能一边说着合作，一边越过别人的门槛，更不能一边谈着和平，一边把枪口对准别人家门。”
如此露骨，藤井脸上的笑容彻底落了下去。
身旁几名日本商人也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半晌，藤井抿了一口酒液，眼眸重新微微眯起。
“赫少帅言重了。今晚只是文化交流活动，大家聚在一起，也是希望多一些理解，少一些隔阂。”
“那自然最好。”
赫知彦微微颔首，亦与藤井同样伪笑寒暄。
“只希望这份理解，不要只停留在酒会上。”
藤井将酒杯朝赫知彦举起示意，然后一饮而尽，没再接话。
第一次与这个年轻的警备司令交锋，几番言语，到底不是个可以轻易牵着走的人。
赫知彦垂眸一瞬，笑容敛去，心底清明。
藤井源一耗费这么大心力办这场酒会，请来沪海文人、商界和军政人士，又特意安排记者拍摄。
是因为他需要有人看见这场酒会，需要有人记住《春兰》。
更需要有人相信，电影里那些关于合作、友谊、爱情与和平的故事，是真实存在。
而傅其纾，就是他们摆在众人眼前的一张漂亮的名片。
她年轻美丽，又与赫家有着一层旁人难以忽视的关系。
只要她出现在荧幕前，或站在台上发言，就足以让这场文化交流多些可信的意味。
赫知彦眼底的温度，逐渐冷却了下来，薄唇紧抿。
忽然，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
紧接着，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