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见双方达成共识，便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三份公版《口袋调解书》。
周念安早从屋里拿来了笔，接过去，趴在院门口的石桌上，一笔一画地添加着专属条款。
她写得很流畅，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很快便将安柠提到的三条要求清清楚楚落在了纸上：
第一，周家人承认今日堵门、持械、辱骂的事实，错在周家；
第二，周家人保证今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到安柠、周念安住处闹事或骚扰；
第三，老宅拆迁事宜，周家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方式主张权利或纠缠。
写完，她把协议书轻轻推到周卫国面前。
周卫国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才落下去，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完全没了他平日那副端方架子。
签完三份调解书后，周卫国心里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憋屈、懊悔，还有一点隐隐的后怕。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也算有些威望，今天却当着乡亲邻里的面被前儿媳裹挟着签字画押，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老宅跟他没关系了。
这一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桂香看着老伴沮丧的模样，心里也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这事之后，周家在村里可怎么做人”，一会儿又想“签就签吧，总比进局子强”。
一会儿又想起那两个没了的金孙，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周念安把协议书拿回来，看了看周卫国的签名，想了想，又走到周明海面前。
周明海还靠在墙边，脸色灰白，眼神有些散。
周念安把协议书和笔一起递过去，声音不高，叫了一声：
“爸，你也签一个吧。”
周明海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声“爸”叫得平平的，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明明他爸已经签字了，可他的安安却还不放心，要他也签上。
他的女儿对他是有多不放心啊！
他心下一痛，勉强伸手接过笔，手指头还有些抖，在签名栏那里停了一下，才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脑子里空落落的，像被掏干净了，只剩一个念头在转——他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两个儿子没了，他还跟这么有出息的状元女儿闹翻，甚至闹到要在这儿签“不再骚扰前妻和女儿”的保证书。
当真是荒唐啊！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纠缠了。
签完字，周明海把笔还给周念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周念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让安柠签了字，将三份完整的《调解书》重新递还给警察。
为首的警察接过去，逐页翻了翻，确认双方签名、日期、条款都齐全，便一份放进公文包，其余两份分别递给安柠和周卫国，又叮嘱了几句：
“协议签了就得认，上面写了的，别再犯。要是再闹，就不是调解的事了。”
说完，带着另一个警察往院门外走。
到了门口，对着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人群，他抬手挥了挥，嗓门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都散了，别围着了，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往后退，有人还回头张望，有人小声嘀咕，可到底没敢再往前凑。
两个警察上了警车，车门一关，警车发动，拐出巷子，走远了。
院子里，剩下的周家三人，全都跟斗败了的公鸡一般，毫无生气。
还是周卫国率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尽量将脊背挺得笔直，强撑着一口气做出一家之主的架势，走到周念安面前，语重心长地说了句：
“安安，不管之前怎样，老周家到底对你不薄。你爸给了你和你妈离婚补偿，如今连周家祖宅都给了你。爷爷不求你能和我们亲，只求你一件事——别改姓，留在老周家，让我和你爸还有一份念想。”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股子老古板的硬气淡了，倒透出几分真切的疲态来。
周念安怔怔看着，第一次觉得，周卫国不再是从前那个事事要自己说了算的老顽固，而只是一个彻底伤了心的老人。
他心心念念的两个金孙全没了，绕了一大圈，他依旧什么也没盼到。
这一番话，应该是他十八年来唯一一次如此坦诚、如此卑微地跟自己说话吧。
可哪有如何？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卑微服软，就应该被人温柔接住的。
就像过去十八年的漠视、打压、磋磨，也没办法一笔勾销一样。
所以周念安只是静静听着，心里有着自己的主意。
周卫国想要的这个约定，她不想随口许出去，也不想当面驳回去。
就让它在今后的日子里，跟随自己的心意，自然而然落地吧。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卫国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也没再逼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道：
“明海，扶着你妈回家吧。”
周明海这才回了神，机械地扶着直掉眼泪的王桂香，一起朝院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目光没有落在安柠身上，而是落在那个一直站在她侧前方的男人身上。
此刻，宋玉瑾正微微侧着身，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安柠的箱子，那姿势不显眼，可周明海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随时准备替她挡一下的架势。
他再看宋玉瑾那张脸，对旁人冷得像隔着一层霜，可方才帮安柠说话时，那层霜就化了。
周明海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
这个男人应该对安柠动了心。
那安柠呢？
他忍不住又去看安柠。
她站在宋玉瑾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可方才宋玉瑾替她拦人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跟看他时不一样。
周明海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扎得他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话就这么冒了出来：
“安柠，你跟他真的……”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跟她已经离婚了。
并且，他和苏婉还马不停蹄地原地再婚了。
他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问了，又能怎么样？
于是，他只能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