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瑶浑浑噩噩地跟着急救人员上了车。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上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救护车车厢里了，旁边是躺着的苏婉，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了留置针，正在挂水。
车厢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苏婉的脸更白了，像一张纸。
车子开动了，警笛拉起来，声音刺得周梦瑶耳膜发疼。
急救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问：
“你是患者女儿？”
周梦瑶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已经吓傻的女孩，又问：
“其他家属呢？能联系上吗？”
周梦瑶这才想起来，她妈的手机落在家里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
“我……我没带手机，我妈的手机也落在家里了。”
急救人员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你记得号码吗？让人直接去市妇幼保健院。”
周梦瑶接过手机，手指头有点抖，拨了周明海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她急得快哭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又拨了第三遍，依旧无人接听。
周梦瑶攥着手机，声音发虚：
“我爸……他不接。”
急救人员皱了皱眉，把手机拿回去，自己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收起来：
“可能调静音了。到了医院再说吧，你跟着去急诊，先把你妈的情况跟医生交代清楚。”
周梦瑶点了点头，缩回角落里，看着苏婉那张白纸一样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听见了。
那几声“瑶瑶”，她其实全都听见了。
可……她没应。
一声都没有。
如果当时，她没跟妈妈赌气……
如果当时，她气呼呼地出来看一眼……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敢想。
不仅她自己不敢想，更不敢让人发现她其实是听到呼救声的。
她有罪。
可她不是故意的。
很快，苏婉就被推进了抢救室，大门关闭，门上的红灯亮起。
周梦瑶慌乱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
不能说，一定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说了，这个家她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盯着那盏灯，心里一个劲地祈祷，祈祷妈妈没事，弟弟也没事。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只要人没事，怎么都行，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以后什么都听她的也行。
可念叨完了，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万一呢？
万一妈妈有事，万一弟弟没了……
即使没人知道她听见了没应，可她自己知道。
这件事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往后每想起来一次，就疼一次，成为她一辈子都逃不掉的噩梦……
她不敢往下想了，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而此刻的周明海，正开着车往周家村赶。
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他瞟了一眼，见是陌生号码，没当回事。
他满脑子都是拆迁款的事，哪顾得上接。
后座上坐着王桂香和周卫国，两人一路都在撂狠话，话里话外全都是拆迁款必须按周家人口平分。
“安安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拿近千万？她是户主不假，可那是周家的祖宅，周家每个人都应该有份！”
“就是，这钱得按人头分，咱们老周家这么多人，一人一份，不能让她一个全吞了！”
王桂香拍着座椅靠背，嗓门大得车窗都震。
周卫国在旁边帮腔，一句接一句。
好似只要他们声音够大，就能如愿。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周家村。
车停在牛阿婆门口时，周明海才发现门上挂着一把锁。
他心中一紧。
今天才出的拆迁公告，安柠恰好不在家？
那她是知道消息躲起来了？还是还蒙在鼓里？
正想着，王桂香已经口无遮拦地骂开了：
“安柠这个搅屎棍，这是知道咱们会来找她，故意躲起来了？”
说着，她发泄似的，故意对着院门就是一脚，
“躲起来也没用！今天这事，我跟她没完！”
周明海见王桂香又着急上头，只觉无比头疼，连声劝道：
“妈，你不要一上来就这样火药味十足。你听我说，待会儿见到人，你一定要收敛起自己的脾气。这件事，来横的不一定管用，你有话好好说。安柠和安安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不要激化矛盾。”
对于自己儿子说的大道理，王桂香自然一万个不服气。
在她眼里，安柠和周念安就不可能乖乖跟他们分钱，这事必须强硬才行。
可她才在王家坳吃了大亏，儿子昨天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再惹事，这会儿又是当着儿子的面，她自然不敢太过，只讪讪道：
“好好说？人家都躲着咱们了，怎么好好说？”
母子俩正分歧着，周卫国那边也犯了难。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套说辞，准备在见到安柠母女后，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这会儿连人影都没见到，顿时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正焦躁不安，又看到王桂香母子俩意见相左，顿时更觉上火。
于是，他习惯性地准备进自家老宅歇歇脚，坐着等。
哪知一到院门外，才发现门上竟然换了锁。
崭新的，锁孔里还泛着油光，一看就是刚挂上没多久。
他这才想起，昨天王桂香回去跟他提了一嘴，说安柠把周家祖宅院子的锁换了。
当时，他正为不明不白少了一个金孙伤心，没顾得上这件小事，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让他碰上了。
看着那把油光发亮的新锁，周卫国只觉心中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转身对着还在主张好好说的周明海吼道：
“周明海！安柠那个女人太算计了，居然提前换了锁！她这是要独吞咱们周家的祖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