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闻言，把报告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理解与同情：
“作为医生，我只能说：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存活的这个孩子指标是好的。但双胎之一胎死宫内，后续风险比单胎要高一些，比如早产、感染、凝血功能异常，这些都要密切监测。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时产检，注意胎动，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来医院。情绪上，尽量保持平稳。”
“情绪上”三个字，医生说得轻，可落在苏婉耳朵里，重得像块石头。
她坐在那儿，手搁在肚子上，半天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跟王桂香吵的那些架、斗的那些气，好像都变成了什么实打实的东西，压在了肚子里那个没了的孩子身上，越压越重，重的她直不起腰来。
周明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败。
他低头看着苏婉的肚子，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田埂上吼的那些话：
“你高龄，又是双胞胎，如果还不知收敛，让我儿子出什么事，别怪我翻脸无情。”
如今，竟然让他说中了。
他张了张嘴，强忍着想骂人的冲动，看着苏婉那张脸，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王桂香站在最后面，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想起今天在田埂上跟苏婉对骂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撺掇着去王家坳的那股子劲头，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在门边，不敢看苏婉，也不敢看周明海。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医生打破了沉默，把后续的注意事项又交代了一遍，语气平稳，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按时产检，密切监测胎动，注意有没有腹痛、出血、发热，有情况随时来。
苏婉机械地点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周明海在旁边听着，掏出手机记了两笔，又觉得记这些也没什么用，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从诊室出来，三个人一路无话。
走到医院大厅，周明海才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我去取车，你们在门口等着。”
说完，也不等谁应声，转身就往停车场走。
苏婉站在大厅里，手撑着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桂香凑上来，想扶她一把，手刚搭上她胳膊，就被苏婉甩开了：
“别碰我。”
王桂香讪讪地缩回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敢再多说。
周明海把车开到门口，苏婉上了副驾驶，王桂香跟着钻进去。
车子上了路，苏婉靠在靠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王桂香坐在后排，到底没忍住，小声宽慰了句：
“婉婉啊，你也别太难过。医生说了，还有一个好好的呢。你就算为了这个，也、也一定要好好养胎啊……”
听到王桂香说到“好好养胎”四个字，苏婉不禁冷哼一声，也懒得搭理，任由泪水流了满脸——她心心念念的两个儿子，就这样没了一个，这叫她如何不痛。
虽然医生说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她就是觉得：造成这样的结局，周家人要负一大半责。
上次产检，明明一切还都是正常的。
这中间，她先是抓到周明海在办公室有情况，气得不轻；后被王桂香拿捏，提心吊胆。
孩子出事，这两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不敢再闹了。
她能感觉到：此刻，身边的男人杀人的心都有。
今天，她虽说是被王桂香逼着去王家坳的，但此事到底因她而起，她再怎么辩解也撇不清了。
这般想着，苏婉愣是咬着嘴唇，一声没再吭。
王桂香讨了个没趣，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心里也在翻腾。
她想说这事跟她没关系，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周明海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半天的事：
今天，他在公司开了半天的会，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收到王桂香的电话。
他怕出事，马不停蹄地赶过去救火，最后出钱又出力，好不容易把事情摆平了，以为总算破财消灾了，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孩子，就这样无缘无故少了一个。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拎不清的妈，不省心的媳妇，外加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妹。
他这日子，不鸡飞狗跳才怪。
最难受的是，事情都成这样了，他却连脾气都不敢发。
他很想问苏婉一句：明明自己怀着双胞胎，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孕妇那样，安安静静安胎，静待生产？成天瞎折腾，是生怕他的孩子太安稳吗？
他也想问他妈一句：明明知道自己媳妇怀着孕，为什么不能像别家婆婆一样，看在孙子的面子上，跟媳妇和平共处这几个月，等孩子平安落地？
可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因为他一开口，对面就有无数句等着他。
她们有无数种方式让他闭嘴，然后将过错全都算到他头上。
最后责任全是他的，她们都是受害者。
他累了，不想再做无谓的争吵和挣扎了。
就在周明海的二婚生活过得如履薄冰、孩子没了、连脾气都不敢发时，周家村的安柠却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妈吴桂芬前脚刚走，后脚一辆黑色豪车就停在了她家院子门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宋玉珍。
她一下车，就兴冲冲地去敲安柠的门。
身后，宋玉瑾从驾驶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站在车边，先理了理衣领，又抻了抻袖口，那件深灰色薄衫被他抻得平平整整，可手放下来之后，又觉得哪里不对。
低头看了一眼裤脚，又弯腰掸了掸。
其实裤脚上什么也没有。
不怪他有些抹不开面——
今天这趟，严格来说，是他自己争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