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其实也和吴桂芬一样，隐隐盼着安柠今天能自己出现。
昨天从医院回来，她窝了一肚子火，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那火慢慢就消了，换成了一种笃定。
她太了解安柠了。
十几年相处，每次闹完不愉快，不管谁对谁错，最后先低头的都是安柠。
安柠那人，心软，念旧，抹不开面儿，只要你把她架到“一家人”这三个字上，她迟早自己走下来。
这次，她大概率也是一样。
所以昨天在医院闹了一通后，她才会被安鑫三言两语打发回家。
说到底，就是她拿准了安柠的性子。
说不定安柠自己想一晚，第二天啥都通了，拎着东西就上医院来了。
反正她闹也闹了，挑拨也挑拨了，不如等一晚上。
如果安柠和从前一样，愿意自己贴上来，那最好——钱不用她开口，安柠自己就会掏。
实在没来，也无妨，反正她不可能就这么翻篇。
于是，她一大早就悠哉悠哉去上班了。
早上出门时，她甚至懒得问安鑫一句医院那边的情况。
问了显得她急，不问，才是真拿捏。
进了公司，沈念该干嘛干嘛，一整天都没往医院打过一个电话。
直到下班。
她推开家门，安鑫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眼睛没往屏幕上看。
沈念换了鞋，把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搁，随口问了一句：
“你爸那边，今天怎么样？”
她问得随意，像是顺嘴一提。
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安柠要是去了，安鑫肯定会主动跟她说。
他不说，那就说明人没去。
可她还是要问这一句，问得轻描淡写，显得她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安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没来。”
“什么没来？”
“姐没来。”
安鑫的声音闷闷的，
“一整天，人没来，电话也没打一个。”
沈念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直起身，看着安鑫，脸上那点随意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一个电话都没有？”
“没有。”
沈念没说话。
她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攥着车钥匙，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声。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大姑姐，好像不一样了。
几乎是同时，昨天周念安的那番话，像放电影似的，重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什么“法院见”，什么“看谁该补谁”，什么“判例”，什么“财产流向”……
还有最后掷地有声的那句：
“……舅舅，你真要告，那就去吧。法院判多少，我们都认。”
沈念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嘴硬。
一个丫头片子，翻了几篇网上的东西，跑过来唬人。
可今天，安柠一整天没动静，连个问候都没有。
这就不像是嘴硬了。
这是来真的了！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她如果再想让安柠出钱出力，就只能走法院这一条路了？
可告到法院，真的能行吗？
沈念的脑子飞快转起来。
安建国这次住院，不过是老毛病。
自从二十年前肺癌做了手术，虽然一直恢复不错，可时不时还是会出点小毛病。
加上年纪越来越大，又添了新的并发症，经常肺部感染。
过去那些年，每次这种情况，都是安柠过来照顾，走的时候也会给一部分医药费。
这次，其实花得也不是很多。
她昨天跟安柠张口要的五万，是账面上的。
报完可能只有两万左右。
按照周念安说的，女儿对父母的赡养，也要参考父母财产分配——那她真去告，真算下来，最终安柠可能连五千都不用出。
而她呢？
搭进去时间、精力，最后什么也捞不着，还惹一身腥。
这买卖，亏。
亏得底掉。
所以，去告，得不偿失。
可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安柠凭什么？
她到底是女儿，说翻脸就翻脸，说不管就不管。
昨天更是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句句往她脸上扇。
她沈念嫁进安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这口气不出，她睡不着觉。
可怎么出？
告，不能告。
闹，昨天闹过了，安柠不吃这套。
再上门？
安鑫那个怂货，指定又缩在后头，让她一个人冲。
思来想去，那就只能从安鑫身上下手了。
沈念想明白这一层，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缩着脖子看电视的男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安鑫。”
安鑫“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
“你打算怎么办？”
安鑫的脖子缩了一下。
他最怕她这么问。
她一这么问，就是已经拿好主意了，只是通知他一声。
他盯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正播着广告，一个笑呵呵的女人在卖洗衣液。
他盯着那女人笑，半天，才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什么怎么办……她不来，我也没办法啊。”
“你没办法？”
沈念冷笑了一声。那笑又短又冷，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
“安鑫，那是你爸，你姐。你姐不管了，你也没办法？那这日子，你是不是也没办法过了？”
安鑫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沈念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我告诉你安鑫，这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鑫很想反问一句：
“不这么算了，你能怎么着？”
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太知道说这话的后果了——沈念能跟他闹一宿，能把他从床上踹下去，能一连三天不给他做饭。
他扛不住。
所以他没说，只是把遥控器拿起来，摁了一下，换了个台，又摁一下，换回来。
“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像是给自己壮胆。
沈念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噌”地窜上来。
她伸手，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遥控器，“啪”地摁灭了电视。
客厅一下子静了。
安鑫的手空了，悬在半空，顿了顿，缩回来，搁在膝盖上。
“安鑫，你听好了。”
沈念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膝盖几乎顶到他的腿。
她没靠太近，可那半寸挪过来，安鑫就觉得沙发那一头沉了。
她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他听漏了，又像是怕他装听漏了：
“你爸那病，你也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检查、住院、拿药，哪一样不要人？哪一样不要钱？”
沈念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姐不来，总不能让你妈一个人扛到底吧？她已经在医院白天黑夜地守了一周了。这一周，咱们下班回来还要做饭、做家务，耀祖晚自习回家连口宵夜都没人做，家里已经一团乱了。”
她说到这儿，语气软了几分，像是真在替他着想：
“再说了，你妈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哪天熬出个好歹来——她要是也累倒了，两个病人，到时候是你去伺候，还是我去伺候？”
安鑫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念看着他，等了两秒。
见他不接话，她把语气又收了收。
那收不是退让，是换了一把更顺手的刀。
她把声音放得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告诉你，安鑫。我嫁进你们安家，伺候公婆是情分，不是本分。让我天天守在病床前头，端屎端尿，你想都别想。”
她先把话撂在前头，堵死安鑫的退路。
这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先把最难听的话说出去，让对方知道底线在哪儿，剩下的，才好谈。
她顿了顿，盯着安鑫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我最后告诉你一句——我不会再去热脸贴她冷屁股了。要去，你自己去。哄也好，求也好，骗也好，绑也好，你都得把人给我拉过来。”
最后那半句，她说得不快，可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砸得安鑫毫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