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安鑫拽了拽沈念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走”，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沈念一把甩开他的手，高跟鞋在地板上跺得咚咚响。
走到门口，她不甘心地又回头剜了安柠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狠话，拉开门走了。
安鑫跟在后头，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又不知该如何回，肩膀耷拉着，背影好似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抬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像是要借个力，又像是要留下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留下，抬脚走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安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没动。
她的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根拉满了的弦，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而后，她缓缓坐到竹椅上。
竹椅“吱呀”响了一声，像是也替她松了一口气。
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是气的。
也是刚才绷得太紧了。
周念安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安柠转过头，看着女儿。
十八岁的姑娘，眉眼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比她还稳。
“安安，”
她说，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真去告。”
周念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民法典那条是基础，判例是参考，真要上了法庭，法官会先查财产流向。钱给了谁，房子在谁名下……这些都有据可查。他们越告，越查得清楚。真要判下来，他们出的那一份只会比你多得多。”
她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真到了那一步，咱们认就是了，总比被他们拿捏一辈子强啊。”
她看着安柠，目光很认真，像个小大人：
“我呀，唯一怕的……是妈你心软。”
安柠愣了一下。
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和笃定，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酸又热。
随即，她笑了。
这一回，没有心酸，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千帆过尽后的清醒。
“放心吧，”
她说，
“妈以后都不会心软了。”
周念安看着安柠，看了两秒，也笑了。
接着，她伸了个懒腰：
“那妈，咱中午吃啥？我饿了。”
安柠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冰箱里有排骨，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说着，安柠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
周念安也笑着跟了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妈洗排骨、焯水、下锅……
油烟升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这个家好像终于从刚才那场乌烟瘴气里缓过来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医院那边，正闹得鸡飞狗跳。
安鑫和沈念从牛阿婆院子里出来后，一路黑着脸，谁也没说话。
两人心里都清楚——安柠这次，来真的了。
也都清楚，真闹到法院，他们占不到便宜。
可几十年了，他们占惯了便宜，突然有人告诉他们“以后占不着了”，那滋味，比剜他们的肉还难受。
沈念高跟鞋跺得急，一步一声，像跟地面有仇。
安鑫跟在后面，脚步拖沓，鞋底蹭着地，蹭一下，响一下，又蹭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快到医院门口，沈念猛地停住，回头瞪着安鑫：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安鑫没吭声，眼睛看着别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兜里搓着裤缝——那是他从小到大一遇到事就有的毛病。
“你那考了状元的侄女好大的威风，话里话外，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就这么认了？”
沈念的声音拔高了，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往这边瞟了一眼。
安鑫把脸往一边侧了侧，压着嗓子说：
“不认有什么办法？真去告她？我们也讨不了好吧……”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囫囵着吐出来的。
那副样子——眉头皱着，嘴角耷着，眼睛躲着，落在沈念眼里，就是两个字：窝囊。
沈念看着他这副推不上前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步逼到他跟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
“我告诉你安鑫，今天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你姐不怕法院，行，那就让你爸去要！我倒要看看——法律拿她没法子，她自己的亲爹还管不了她？”
安鑫张了张嘴，想说“我爸还在住院”，想说“去了只会更乱”……可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到嘴边全散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念看他这样，心里那点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她太了解他了。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他不拦着，就是同意。
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这样？
他想做老好人，想两头都不得罪。
安柠方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遇事总让沈念冲在前头，自己躲在后头。有好处，你默认收下；没好处，你就出来当和事佬。”
沈念那时候听着，心里还骂安柠挑拨离间。
可现在看着安鑫这副闷头不响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安柠还真是一个字都没说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更气了。
气安鑫，也气自己。
气自己这些年冲在前头，替他当了枪使。
可即便看透了这一层，沈念也没想退让。
当枪使就当枪使，只要安鑫不站出来反对，她就可以站出来捞好处。
名声算什么，反正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谁。
反倒是好处，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想明白这一层，沈念反倒不气了。
她冷笑一声，斜了安鑫一眼，笑里满是讥讽：
“安鑫，你还真是好样儿的。”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却比刚才骂人的时候还脏。
那眼神，那语气，像是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连踩都懒得踩。
说完，她一甩头发，转身就朝住院部楼上走去。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跺出一串脆响，一下一下，又急又冲。
安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叫她，想伸手拽住她，可那声“沈念”含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住院部的大门，彻底不见了。
风从医院大门口灌过来，吹得他衣角动了动，也吹得他后脊梁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