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顺风车准时停在了院门外。
晃悠了一个多小时，才在苏婉住的那片小区外面停下。
小区门口有家早餐铺子，油条还在锅里翻着个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周念安拉着安柠在路边小桌旁坐下，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她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边泡边随口问道：
“妈，一会儿到了，你打算怎么跟你那盟友谈？”
安柠正低头剥着茶叶蛋，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
铁艺大门透着欧式田园风，门卫室窗明几净，里头停着的车一辆比一辆豪华。
她收回目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直接答话，只给了周念安一个“你懂的”眼神。
周念安瞬间懂了。
也没再追问，低头把泡软的油条捞起来咬了一口，含糊道：
“行，那咱们可得吃饱了，好干大事。”
两人慢悠悠吃完，这才并肩往小区里走。
门卫拦了一下，周念安晃了晃手机，报了楼号和房号，大大方方说了声：
“叔，我找朋友玩，你行个方便。”
门卫见小姑娘嘴甜有礼，便笑着放了行。
电梯停在八楼。
站在801室门口，周念安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很快，里面便传来一阵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周梦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还乱着，眼皮有点肿，显然是刚醒。
她眯着眼看清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脸上的睡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受控制地往上拔了一截，几乎是本能地朝屋内喊了一声：
“妈！”
屋里头传出苏婉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大早上咋咋呼呼的干什么？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到了玄关，看到门口的两张脸，整个人也是一怔。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黄脸婆安柠居然就那样大咧咧地站在了她的门外！
只是这一次，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扎得利落，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就那么平平地站着。
她女儿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晃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婉愣了两三息才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把周梦瑶往身后拨了一下，自己上前半步堵在门口，脸上那层刚刚还带着困意的神色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戒备森严的面孔。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安柠一遍，声音沉下来：
“你……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周念安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目光却越过苏婉，落在周梦瑶脸上：
“当然是你的好女儿告诉我的呀。”
语气轻飘飘的，每个字却都在挑逗着苏婉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房产证编号、户型面积、登记日期、一套全的。”
苏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扭头剜了周梦瑶一眼。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准是高考前那会儿，周梦瑶想拿她爸出轨的事去刺激周念安，一得意，就嘚瑟地把家底当筹码往人家面前送。
这一送倒好，底裤都给人扒干净了。
那一眼里恨铁不成钢的劲头满得快要溢出来，偏偏当着安柠母女的面不好发作，生生咽回了一半，只剩下一道剐人的余光。
周梦瑶自知闯了祸，嘴唇抿得紧紧的，垂着脑袋往后退了半步，缩在苏婉身后不敢吭声。
趁着这个空隙，周念安侧了侧身，从苏婉胳膊和门框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里滑了进去，动作像泥鳅一样顺溜。
苏婉拦不住，眼看着人已经进了玄关，站在客厅地板上四下一打量，也只好把门带上，免得争执声传到楼道里叫人听了去。
安柠跟着走进去，目光缓缓扫了一圈。
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客厅很大，金箔压花的墙纸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原木地板铺得整整齐齐，宽大的落地窗把整个阳台的光都收了进来。
沙发是浅驼色的，茶几是大理石面的，就连墙角那盆绿植的盆都配着同色系的陶土釉。
每一处都透着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干净、体面、舒服，舒服到一看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为柴米油盐发愁。
安柠不免在心中自嘲苦笑：这二十年来，她总想着周明海挣钱不容易，省吃俭用，没想到全省给了自己的情敌。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往靠背上靠了靠，姿态松弛，甚至还伸手调了一下坐垫的角度，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苏婉站在茶几对面，双手环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的姿势收紧得像一张绷满的弓。
她的目光从安柠进门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她的脸，像钉钉子一样钉在那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备战的气息，连呼吸的幅度都在极力控制着。
安柠抬眼看了看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拉家常：
“你不必这么看我。真要说起来，被偷东西的人是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苏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找到合适的反击。
毕竟，安柠只是在陈述一件明摆着的事，可这比指着鼻子骂她还让她难受。
苏婉的手指在胳膊上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句：
“我急什么？我有什么好急的。”
话音刚落，站在茶几旁低头翻手机的周念安适时插了一句：
“妈，我刚查了一下——这个小区这个户型，面积虽不算大，但装修档次摆在这儿，加上买的时候正好是房价高点，少说也得二百五。”
苏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声音也猛地拔高：
“你才二百五！”
周念安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语气漫不经心像在念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这二百五，用的可是我爸妈婚内共同财产买的。也就是说——”
说到这儿，她猛地抬起眼，先看了看苏婉，又偏过头看向安柠，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妈，这里面有一百二十五万是替你攒的。啧啧，你这是要发呀。”
苏婉站在茶几对面，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与此同时，下意识地攥紧了环在胸前的手指，像要把什么情绪死死摁住。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跟你爸没关系！”
周念安也不接她的话，也不跟她辩解，只是转头继续对着安柠出主意，语气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妈，你说咱们要是现在去查爸的银行流水，是不是还能顺藤摸瓜翻出若干笔巨款来？到时候——”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两手一摊，
“母后，你这是天降横财啊。”
到这里，苏婉的脸色彻底垮了，像被人从脸上揭走了一层，露出的内里全是空的。
周念安看着苏婉，适时叹了口气：
“哎，你说有些人图什么呢？我爸这婚不离了，那她住的这房子，可也要被追回了，那岂不是要人财两空咯！”
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关切，像是当真在替苏婉操心。
可那关切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子还薄、还利。
苏婉的脸绷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声音猛地尖利起来：
“你胡说！周明海连《离婚协议》都签好了，他也答应我了，怎么可能突然不离了？”
安柠在旁边掩着嘴，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像一片薄薄的刀片，把空气里那层绷紧的沉默划开了一条口子：
“你信周明海？”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苏婉脸上缓缓绕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他还跟我说过只是跟你玩玩呢。不过算了，这话说出来你也不爱听，我就不传了。你自个儿去问他吧。”
话里的余音落下来，比任何直接的嘲讽都更让人心慌。
苏婉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从来没有想过，周明海会在安柠面前这么说自己。
她可是他的初恋！
是她先跟他的！说起第三者，安柠这个后来的才是！
他怎么可能跟自己只是玩玩？
周明海你这个渣男！
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在这个瞬间“嘣”地断成了两截。
周念安站在一旁，将苏婉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红的每一丝变化尽收眼底。
她不急着开口，安静地等了两三息，等那股怒火自己烧到最旺，才轻轻“哦”了一声，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我爸昨天特意跑回周家村给我送《录取通知书》，还跟我妈说：他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一个毫不知情的小孩在转述一件寻常小事：
“所以今天我就带我妈过来验验资产，毕竟都不离了，那有些账……房子也好，流水也罢，总得一笔一笔理清楚，该收的，总要收回来。”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甚至带着一点拉家常的意味，可每一个字落到苏婉耳朵里，都像一根根烧红的烙铁。
她站在那里，刚刚还烧得通红的怒意一下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脸上那层属于“初恋”的理直气壮，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软塌塌地贴不住任何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