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
鞍市下了几场淅淅沥沥的雨，短袖不能穿了，夏天磨磨蹭蹭的走了。
早上七点半，陈迟准时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楼上面住的姜大海，以前他会凑上来，和陈迟说着昨天看的电视，还有班里昨天发生的趣事，一起上学。
但现在，姜大海并没有过来。
“去啊，跟陈迟一块儿上学去，俩人一起走。”他母亲催促了几句。
陈迟可是楼里面远近闻名的好学生，哪个做家长的都是希望孩子能和好学生一起玩的。
“哎呀......”
姜大海低着脑袋一脸的别扭，磨磨蹭蹭地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三遍，直到陈迟的身影拐过楼角不见了，他才直起腰，背着包继续走。
倒也不是孩子们之间有了什么矛盾。
而是很别扭。
刚升入二年级的他，已经感到自己和那个升入五年级的陈迟之间存在一种无法说明的距离感。
这个距离以前就存在，只是姜大海那时候还不懂事儿。
现在他懂了一点，他知道他们是同龄人，但是之间隔了三个年级，陈迟所在的地方，对于姜大海来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种隔阂其实很好理解，就像是鲁迅笔下写的那样，少年时和闰土称兄道弟，中年重逢时闰土恭恭敬敬叫了声“老爷”。
“你怎么那么慢？”姜大海走到楼下，意外的发现陈迟还在楼门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想跟你借本小人书。”
陈迟慢吞吞的说，“就前几天你说的那个，三国演义，吕布貂蝉。”
“哦，那个。”
姜大海挠了挠头，他没想到，自己那天随口一提的事情，陈迟居然真的记得。
“明天行不？明天拿给你。”
“行，先去学校吧。”陈迟背着小包，两只手塞在裤兜里，往前走了。
姜大海嘿嘿笑了两声，跟了上去。
“陈迟，我给你说，还有本更好看的......”
楼上，姜大海的妈妈从阳台探出头，手里攥着个晾衣架，看到两个孩子并肩拐过楼角，消失在秋天的阳光里。
“哟，俩人关系不错啊。”
......
今天的第二节课后，陈迟被老张头叫到了办公室。
“市里的通知。”
老张头把桌上的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华罗庚金杯赛两年一届，明年办第二届了，现在市里组织选拔，要各校推荐学生参加。”
陈迟把文件简单的浏览了一遍，“我先参加校内选拔？”
学校推荐名额有限，一个学校只能推荐5个人进市级初赛，报名的学生肯定不止这个数。
“你就不用了。”
老张头说，“倒不是我给你开了绿灯，以你的水平，区区一个校内选拔，对你没什么难度，是市教育局破格多给了咱们学校一个名额，指明了是给你，你直接去参加市赛。”
说着，他把一份报名表从抽屉里拿出来。
报名表是油印的，表格边缘有些模糊，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所在学校、参赛组别、推荐教师，每一项都留了空白的横线。
别的都空着，唯独“参赛组别”那一栏，已经用钢笔填好了两个字：“中学”。
那明显是老张头写上去的。
华杯赛现在只分两个组别，一个是小学组，一个是中学组。
文件里的规定是，学生可以向上报名，但不能向下报名。
这一条是明确写出来的。
原因也很简单，泱泱大国，天才、妖孽太多了，小学生能进入到华杯赛这个层次，敢挑战初中数学的大有人在。
这根本就不是为了单独几人做的例外规定，这是普适的规则，因为这种情况太普遍。
“小学组的题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老张头擦着眼镜，语气平淡，“那些题，你再做一百遍也做不出什么东西，中学组至少有几道题能让你动动脑子，当然，对你来说，中学组的题可能也太简单。”
“不会。”
陈迟摇摇头，“有些题我还是要想一想的。”
“行了，回家让你爸签字，明天过来交给我。”
陈迟点点头，把报名表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老张头忽然又开口喊了他一声。
“陈迟。”
他转过头，老张头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面前摊着一摞要批改的作业本，他语气忽然加重了几分：
“今年的市级选拔，全市只有前五名能进省赛，你要进前五，知道吗？”
“嗯。”
陈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放学回家，陈迟把报名表放在饭桌上。
陈庆祝刚下班回来，在脸盆里洗了洗手上的机油，擦干净，把那张报名表拿起来：
“中学组？”
“嗯。”
“你才上小学。”
“破格报名。”
“破格？”
陈庆祝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庆祝三个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比他平时写字认真的多。
“行了。”
他把报名表还给陈迟，“破格就破格，我儿子是天才，不怕破格。”
胡芬芳推门进来。
“什么破格？破什么格？”
“没事。”
陈庆祝说，“你儿子要跟初中生去比赛。”
胡芬芳愣了一下，“和初中生比？那不是欺负人么？”
“对。”
陈庆祝笑着说，“就是欺负人，不过可能是你儿子欺负他们。”
十一月。
陈庆祝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带陈迟来到考场学校。
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有家长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军用水壶和饭盒，有老师手里攥着名单，扯着嗓子点人。
有的学生们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似乎在做最后的复习。
陈庆祝扫了一眼，这些学生几乎都比陈迟高一个头以上，十二三岁的年纪，嘴唇上已经冒出淡淡的绒毛，正是变声期，说话声音带着哑。
“就打这些人啊。”
陈庆祝蹲下来，取出个茶叶蛋给陈迟剥开，“儿子，别紧张，能考多少算多少，你才七岁，这些人都快有两个你大了，就算考不过他们也正常，咱们以后还能考。”
陈迟嘴里塞着茶叶蛋，闻言只是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来，手表戴上。”
说着，陈庆祝从手腕上解下他那块上海牌机械表。
他拉过陈迟的手腕，比划了下。
表带太长，陈迟戴上松松垮垮的。
陈庆祝又使劲把表带又往里扣了两格，还是松，像是戴了个银镯子，晃，但总归是掉不了。
“别弄丢了，这是你妈在信托商店给我买的。”陈庆祝叮嘱道。
“嗯。”
陈迟点点头，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他并不紧张。
紧张的原因是对自己没有底气。
他知道自己有实力，所以一点都不怕。
真正值得他考虑的事情就只有一个。
该考多少分，才是前五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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