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铁柱愣了片刻，扭头往磨盘底下看去。
老黄狗把脑袋埋在前爪底下，脊背上的毛全炸了。
“真不对劲！”
“二麻子，栓子！别喝了！”
“把灶膛里的火用水浇灭！连锅带汤一块儿抬进东头庙院里！”
刘二麻子正往嘴里灌汤，被姜铁柱一嗓子吼得呛住。
“咳！咳咳……铁柱哥，这大白天的，火把还没扎完呢，咋就往庙里钻？”
赵烈把肩上的硬松木往地上一卸，按着刀柄走过来。
“少废话！林子里的鸟兽全跑绝了，连地底下的蚂蚁都搬了家！”
“那股阴煞味儿已经顺着山沟往下漫了，等黑气封了山道，谁也跑不掉！”
正说着，姜山拄快步走来。
“听赵烈的！所有人停手，进庙！”
“狗蛋娘，你们几个妇人把娃娃全赶进偏房里头，拿木板把后窗钉死！”
“大牛，栓子，把泡好油的火把全抱进来，就在咱们神庙院墙根底下插三排！”
“村口不守了，咱们全村百十口人，今晚就守在清源真君眼皮子底下！”
九十多口人再没人多嘴。
刘二麻子把碗往腰里一别，跟栓子抓起两根湿木棍，穿过铁锅耳朵，喊着号子抬起就走。
姜梨牵着小禾，回头看了一眼河道边还没洗完的半篮子野果，一咬牙，转身跟着人群往村东头小跑。
不到两刻钟。
石洼村的村道上空无一人。
全村老小连同二十几口装满粮食的大瓦缸、三口大铁锅，全挤进了村东头的土屋大院。
姜铁柱和赵烈合力，把两扇新加固的厚松木院门合拢。
姜大牛搬来五块磨盘大的青石，一块摞一块，顶在门板后头。
院墙四周，两百多根浸透了松油的火把，每隔两步就斜插一根。
赵烈站在院门后的高台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外头灰蒙蒙的村道。
……
五里外，荒滩村。
原本就破烂的木栅栏，这会儿直接敞着两丈宽的大豁口。
柱子拎着把缺口的斧头，正骑在一根横木上，吭哧吭哧往下劈砍。
“咔嚓！”
半截干透的栅栏木桩被他劈了下来。
刘老六把木桩捡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怀里已经抱了五六根。
“柱子，差不多得了！这几根老木头够烧到后半夜了！”
柱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从木桩上跳下来。
“怕甚么！反正这破栅栏留着也是挡风，全拆了当柴火烧，省得咱们还得去后山林子里头捡！”
两人抱着拆下来的栅栏木桩，说说笑笑地往村子正中间走。
破庙前头的晒谷场上，热气腾腾。
大铁锅架在火堆上，锅底塞满了刚拆下来的栅栏木头。
锅里头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沫，两根鹿骨头在汤水里头上下打转。
虽说肉早就被王二几个刮干净吃光了，可骨头缝里头还留着点陈年油星子。
六七十号村民手里端着粗瓷碗，脖子伸得老长。
“香！真他娘的香！”
“昨天喝了一碗，我这肚子里头到现在还热乎着呢！”
“柱子，快把木头往里添点，把骨头芯子里的油全熬出来！”
柱子把怀里的栅栏木桩往火堆旁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正前方的台阶上，摆着村里唯一的一张破太师椅。
王二敞着怀坐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旁边的木墩子上。
赵老三端着半碗骨头汤，猫着腰凑到太师椅旁边。
“二哥，不对，王管事！这骨头汤还得再熬半个时辰才够味，我先给您把鞋底子上的泥刮刮？”
王二眼皮都没抬，把右脚往前伸了伸。
“刮干净点，昨天去黑石村走了一道，沾了一脚的黄泥巴。”
“好嘞！您瞧好吧！”
赵老三把碗往台阶上一搁，从裤腰上抽出把小木片，蹲下身子，一下一下刮着王二草鞋底下的干泥。
旁边的王四端着碗凑上来，喝了一大口热汤，舌头烫得直哈气。
“要我说，咱们荒滩村这回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喝肉骨头汤，全赖王管事当机立断！”
王四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扯开嗓子冲着周围的村民喊。
“大家伙儿摸着良心说说，要是前两天听老村长那个老梆子的，死活不肯换神，咱们村现在能有雨下？能有这鹿骨头汤喝？”
“就是！老村长那是老糊涂了，差点把咱们全村带进死沟里！”
陈老四蹲在火堆边，跟着附和。
赵老三刮完左脚刮右脚，抬起头咧嘴直乐。
“更别提昨天送祭品那事儿了！”
“要不是王管事硬气，带人把李寡妇家的小石头和老孙头家的丫丫绑了送去黑石村，咱们今晚哪能这么消停？”
提到那两个娃，原本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几个妇人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往村西头的方向瞄了一眼。
王四眼珠子一瞪，把碗往手心里一拍。
“咋着？还有人觉得王管事做错了？”
“李寡妇男人早死了，留着孤儿寡母在村里也是吃白饭！老孙头更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打把锄头都费劲！”
“用他们两家的两个赔钱货，换咱们全村一百多口人今天晚上高枕无忧，这笔账连三岁娃娃都算得明白！”
赵老三站起身，把木片往裤腰上一插，端起海碗冲着王二一举。
“四哥说得对！这叫舍小家保大家！王管事这是大慈悲，是咱们全村的救命恩人！”
“来，大家伙儿一块儿敬王管事一碗！”
“敬王管事！”
几十号村民把刚才那点不自在抛到了脑后，扯着嗓子叫好。
王二听得浑身骨头节都轻了三斤，拿手指头点了点身后破庙里头。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头！”
“瞧见庙里头黑山君老爷的分身没？那绿气越浓，就说明老爷的法力越强！”
“张村长昨天亲口跟我交了底，黑山君老爷那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真仙！”
“今晚这七月十五血月夜，后山那些孤魂野鬼敢下山，只要闻见咱们庙里飘出去的这股子仙气，隔着二里地就得吓得跪在地上绕道走！”
“今晚咱们吃饱喝足，回家关上门倒头大睡，连守夜的人都不用派！”
“哈哈哈哈！黑山君老爷威武！”
“还是咱们荒滩村有福气啊！”
晒谷场上笑声震天。
王四喝得满脸通红，打了个带着腥气的饱嗝，眯着眼往西山岭后头望去。
那边的山梁子已经被铅灰色的厚云压住了，看着黑沉沉的一片。
“嗤。”
“老三，你瞅西山岭后头那片黑云。”
“今儿个可是七月十五鬼门开，咱们村有黑山君老爷罩着，连栅栏拆了都不怕。”
“可山后头那个石洼村呢？那帮穷鬼既没钱孝敬黑山君老爷，又没武馆护着，今晚这关，他们拿头去顶？”
赵老三顺着他的手指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管他们死活呢！前两天在田埂上，那个叫姜大牛的傻小子还跟咱们装硬骨头，今晚山里的厉鬼下来，正好拿他们全村百十口人填肚子！”
“依我看，不用等到天亮，过了半夜亥时，那个破石洼村就得让山里的脏东西啃成一片白地，连根鸡毛都剩不下！”
周围几个汉子听见这话，跟着哄笑起来。
王四低下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石洼村的人要是今晚全让厉鬼给吸干了血……
那些鬼怪只吃人肉喝人血，可不稀罕粮食、铁锅，还有桌椅板凳！
更何况，万一那个叫姜梨的小娘们运气好，逃过了一劫呢？
等明天一早日头出来，山里的鬼东西全退回去了。
自个儿就不声不响地扛着扁担翻过西山岭，去石洼村转一圈！
到时候绝户村里头的铁器家具，不全归他王四一个人白捡？
想到这儿，王四把脸埋进碗里，嘿嘿偷笑了两声。
……
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天，彻底黑了！
一轮暗红色的圆月，从东山头的灰云后头钻了出来，挂在半空。
血月当空！
西山岭深处，十几丈深的断魂崖底。
这会儿温度降到了极点。
乱石堆旁，李寡妇那具摔得骨骼尽碎的尸首，正歪斜着趴在泥土上。
“呼……”
地底下的石缝里头，钻出一缕缕黑漆漆的阴煞气。
顺着泥土爬上李寡妇的身子，往她的鼻孔、耳朵眼、还有张开的嘴巴里头灌。
尸首原本干瘪的肚皮，一点一点鼓胀起来。
断掉的四肢骨头，在皮肉底下发出咔吧、咔吧的错位声。
她手指甲变长变黑，抠进身下的碎石子里。
那双一直死死闭着的眼皮，在黑暗中猛地向上翻开。
眼眶里头没有眼白，只剩下两团通红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