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拎着剩下的猎物，轻手轻脚推开自家院门。
屋里头黑漆漆的，只有里间漏出点月光，婆娘躺在炕上，呼吸又轻又浅。
赵烈把跳山鼠和另一只野鸡挂在灶房的梁上，用破布盖好。
回到屋里，他没点灯，就着月光在炕沿边坐下，看着自家婆娘瘦脱相的脸，心怦怦乱跳。
很想把她摇醒，告诉她有救了，有肉吃了！
可看她睡得那么安稳，眉心难得没有拧着，他又舍不得了。
这一宿，赵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股子使不完的牛劲，和能在夜里看清兔子毛的眼力。
“神仙老爷……”
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赵烈再也躺不住了。
爬起来，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浑浊的泥浆水，那是他家最后一点存水。
把水倒进锅里，又从跳山鼠身上最肥的腿根位置，割下一块巴掌大的肉，扔了进去。
“咕嘟……咕嘟……”
灶膛里，枯柴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了出去。
隔壁。
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狗蛋正蜷在土炕角落，饿得抓心挠肝，睡也睡不踏实。
忽然，他鼻子用力嗅了嗅，本来耷拉着的眼皮猛地睁开了。
“娘……娘！”
他推了推身边骨瘦如柴的女人。
“我好像……闻到肉味了。”
他娘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哪有肉味，你这娃，是饿出癔症了，快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狗蛋不甘心，又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更浓了，馋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真的有！娘，你闻！就在外头！”
他娘被他摇得没法，这才不耐烦撑起身子，皱着眉闻了一下。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的有！
那股霸道的肉香味，钻进鼻子里，让她空了三四天的肠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下，娘俩谁也睡不着了。
“谁家……谁家在煮肉？”
狗蛋娘披上件破褂子，拉开门。
那股香味，就是从隔壁赵烈家飘出来的。
她心里犯嘀咕，赵烈都个把月没打到东西了，哪来的肉？
狗蛋已经循着味儿跑了过去，趴在赵烈家的窗户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娘！是肉！赵叔在煮肉！”
灶房里，赵烈正拿着根木棍搅着锅，一扭头，就看见窗户上扒着个小脑袋。
咧嘴一笑，还没说话，狗蛋已经推开门，自个儿跑了进来。
小孩一进屋，就被钉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着肉块的铁锅，喉咙里发出咕咚声。
“赵……赵叔……”
狗蛋娘跟在后头，一脸的不好意思，伸手就要去拽自家孩子。
“你这死孩子，瞎跑什么！快跟我回去！”
“婶子，别拽他，让他待着。”
赵烈把锅里的肉块用木棍扎起来，吹了吹气，看着狗蛋娘，脸上全是笑意。
“你家狗蛋鼻子倒是尖。”
狗蛋娘看着那块冒着热气的肉，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脸上火辣辣的。
“赵烈兄弟，你……你这是哪来的肉啊？”
“昨晚去山里打的。”
狗蛋娘一听，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可看着自家娃那副快要把头伸进锅里的馋样，她还是拉着他往外走。
“那……那你们吃，我们……我们回去了。”
“哎，走啥！”
赵烈一把叫住她，用腰间的剥皮刀，从那块肉上切下来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递过去。
“别走，等肉煮烂了，给狗蛋也尝尝，不多，就一小块，给娃解解馋。”
狗蛋娘看着那片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年头，一口肉就是一条命啊。
她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太金贵了……”
可她的眼睛，却离不开那片肉，也离不开自己儿子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拿着吧！”
赵烈把肉塞到她手里，语气不容置喙。
“都是一个村的，客气啥！”
狗蛋娘捏着那片还温热的肉，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赵烈兄弟……这……这我咋还你啊……”
她抹了把泪，看着赵烈，又看了看院里堆着的柴火。
“你家这水缸也空了吧？我……我等会儿去井边给你排队担水！柴火我也帮你劈了！我……我别的不会，就有把子力气！”
赵烈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行了，别说这些。”
天彻底亮了。
村子里，一扇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能把人魂都勾走的肉香味，弥漫在整个石洼村的上空。
“谁家？谁家在炖肉？”
“天爷啊，这味儿，怕不是炖了一整只鸡！”
村民们循着香味，一个个从自家屋里钻了出来，最后全都汇集到了赵烈家的小院外。
黑压压几十口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姜梨也牵着妹妹小禾来了，小禾把小脸埋在姐姐的衣襟里，一个劲儿地吸着鼻子，
“姐，好香啊……”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院里，望着那间飘出香味的灶房，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没有一个人冲进去，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讨要。
他们只是看着，闻着，用这种方式，慰藉自己快要饿疯了的肚子。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老村长姜山拄着烟杆，脸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院外黑压压的村民，又看向灶房里那个高大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烈！”
赵烈正把熬好的第一碗肉汤用破碗盛出来，听到村长的声音，连忙端着碗走了出来。
“村长叔。”
姜山看着他手里的肉汤，又气又急，压低了声音训斥。
“你……你这肉是哪来的？你不要命了！昨晚一个人跑山里去了？”
赵烈没先回答，而是把那碗肉汤稳稳地端着，穿过人群，送回了自家屋里。
很快，他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是啊村长，昨晚出去转了一圈。”
“胡闹！”
姜山气得用烟杆直点地。
“现在这山里多危险，万一碰上……”
“村长！”
赵烈打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是不知道！咱们村请回来的这位神仙老爷，他……他真灵啊！”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身上用不完的力气。
“我昨晚就去庙里磕了个头，求神仙老爷保佑我能打着点东西，给我婆娘熬口汤喝。”
“结果您猜怎么着？我一进山，那眼珠子就跟点了灯似的，黑灯瞎火看得一清二楚！身上那劲儿，跑起来跟飞一样！就一袋烟的工夫，我就打着了一只跳山鼠，两只野鸡！”
赵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脸膛涨得通红。
“这哪是老天爷开眼，这分明就是神仙老爷显灵了！是神仙老爷赏了我这身本事啊！”
这番话落下，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
磕个头，就能在夜里看清东西？
求一句，就能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