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川脑子里想起一位说瞎话的祖师爷，有两条诀窍。
头一条，开口先大笑一声，既能镇住对方，又能给自己现编说辞腾出工夫；第二条，十句瞎话里头，怎么也得夹上一两句谁都驳不倒的真话。
就照这个来。
想定了，他忽然哈哈一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坦荡：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敢问真人一句，我在咱们坊市卖丹药，这犯了哪条规矩？还是说——我卖的丹药，是假的？”
墨玄真人没接话，只是侧头瞥了王承安一眼。
王承安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开口道：
“沈小友，你卖的丹药我们验过，确实不是假的，成色还相当好。这丹药买卖，本就是坊市里再正常不过的生意，这一层，没有任何问题。”
他话锋一转：
“可问题在于，你为什么出手的，全是上品的丹药、上品的符篆？这倒还好说，你又为什么反手大量收购中品的丹药、中品的符篆？而且分着买，每家出手的品类还不一样。我们捋了一遍，发现你买进来的、卖出去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品种。”
“我还当是什么。”
沈景川挑了挑眉，神色半点不乱：
“王管事就没发现，我卖的那些，全是最常用的几款丹药？我买回来的也一样，都是最常用的。这几种用量最大、最好出手，我专挑它们做，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不慌不忙，一条条往下说：
“至于你说的，卖上品、买中品，品类还差不多——那更好解释了。”
沈景川摊了摊手：
“图赚钱呗。我一买一卖，为的都是灵石。我沈家自己炼出来的上品丹药、上品符篆，拿出来卖了换钱，这没毛病吧？我收了中品的丹药、符篆，转头运到别的坊市去卖，赚个两地的差价，这也没毛病吧？”
“再说到品类为什么都一样——”
他看着王承安，理直气壮：
“就因为这些最常用、最好卖。”
王承安看了墨玄真人一眼，真人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王承安心领神会，索性把话挑明了：
“沈小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你收那些中品丹药，可都是按零售价一枚枚买回来的。就这么倒腾到外地去，刨去路上的盘缠，你靠什么赚钱？”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
沈景川却不慌，反问回去：
“那王管事倒说说，我还能是为了什么？这是我沈家做生意的门道，属于商业机密，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全兜出去吧？”
他顿了顿：
“再说了，除了倒手赚钱，你倒说说，我买它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王承安盯着他看了两息，索性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怀疑你，或者你们沈家，手里攥着一门法子——能把低阶的丹药、符篆，直接提升成高阶的。”
来了。
沈景川心里冷笑一声，果然绕到这儿来了。他又是哈哈一笑，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扫过王承安，随即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墨玄真人：
“闹了半天，二位把我请来，真正想问的，是这个可笑的问题？”
一老一少都不吭声，就这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沈景川又笑了一声，摇着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真是要笑死我。整个修仙界，你们谁听说过有这种本事？这是神话，还是传说？可就算是神话传说，也不敢这么编啊。”
“先不说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他话锋一转，“退一万步，就算真有，那我们沈家，得是个什么样的家族？”
他说得漫不经心，语气却故意慢了下来：
“不瞒二位，我们沈家现任的族长，也不过是个元婴大修；家里几位老祖很少露面，我不知道什么修为。”
这话，他是故意说的。先把家里有元婴大修的底亮出来，震一震对方，省得他们仗着一个金丹、一个筑基，就想拿修为压他。
（当然他也不敢编太厉害了，也因为他不知道元婴上面是不是化神。）
果然，话音一落，墨玄真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就我们这样的家族，要是真有那等逆天的本事”
沈景川摊了摊手，“家里岂止是元婴大修？二位这猜测，说出去实在让人笑掉大牙。”
说到这儿，他心里却飞快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么一句句被动应付下去了。问得这么细，他答得越多，早晚得被抠出破绽，没完没了。
怕？他有什么好怕的。真撕破了脸，大不了当场亮了底牌，一走了之，这一金丹一筑基，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当然，能不走那一步，最好别走。
可他有底气赌这一把——赌他们摸不清沈家的深浅，赌他们不敢跟一个背后站着元婴大修的大家族子弟轻易翻脸。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这几个念头在心里一转，他脸上的神色，忽然就硬了下来。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王承安：
“还有一句话，王管事。我们沈家怎么做生意，好像，还轮不到你来盘问吧？”
王承安一愣。
沈景川又把目光转向墨玄真人，语气稍缓，却不卑不亢：
“我敬您是一位金丹修士，才一直这么客客气气，陪着二位把话说到现在。”
他重新看向王承安，声音冷了几分：
“我们沈家，往后还要在这灵溪坊市继续做生意，所以我一直敬着你们，一直客客气气的做生意，让出很大的利益给你们，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沈家是可欺的。”
“说句实在话，我在沈家，虽然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远支旁脉，没什么地位，这才出来跑买卖。”
“可旁支归旁支，也不是你们一个小小的坊市、一位所谓的金丹真人、一位筑基修士，想怎么盘问就怎么盘问的。”
“话我撂这儿，我愿意答的，自然会答；不愿意答的，老子还懒得伺候。二位还有事吗？没事——我可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