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堆着编织袋和纸箱，空气里混着汗味、油味和一股说不出名的乡土气息。
商烬衍被挤在人群中间，大包小包挂在身上转不开身，头发上那层精心打好的啫喱膏早就被挤得散了形，几缕墨发塌在额前，大衣领子歪到一边，裤腿上不知道蹭了什么灰扑扑的印子。
车里还有几笼鸡鸭，时不时发出几声“咯咯咯”和“嘎嘎嘎”，混着引擎的轰鸣声和乘客的说话声，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商烬衍被颠得整个人都在晃，手里的包差点脱手，他赶紧用胳膊夹住，转头看向顾娇娇，声音带着一丝快要绷不住的颤抖：“老、老婆……快到了吗？”
车子一路颠簸，坑坑洼洼的乡道晃得人话都说不全了。
顾娇娇靠窗坐着，面色淡然地点头：“嗯，快了。再转一下车就到了。”
他的眉眼耷拉下来，整个人都不淡定了，但看着顾娇娇那副“这很正常”的神情，只好咬着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熬了两个多小时，终于下了大巴。
此时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没有了，两人站在一个破旧的菜市场，昏暗的路灯照着坑洼的水泥地，四周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铁架子和塑料布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影影绰绰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渗人劲儿。
商烬衍扯了扯顾娇娇的大衣腰带，声音都带着点虚：“老、老婆……你、你确定这里有车？”
顾娇娇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菜市场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拉猪大货车，车斗的铁栏上还挂着几根干草，车厢深处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牲口气味和血腥味。
车头前的灯光黄蒙蒙的，照着站在车门边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身形壮实，短发根根竖起，因为常年做猪肉买卖，身上带着一股利落又不太好惹的杀气。
他正弯腰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顾娇娇喊了一声：“赵叔！这么晚了还来拉货呀？生意这么好！”
赵叔转过身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是娇娇啊。”
“嘿嘿，可不是嘛！这年底了，每家每户都急着杀年猪提前腌肉，有的还要办酒席，忙的很。”
“村尾那个老刘家，更是急得很，要我今天连夜拉去！”
他眼睛朝商烬衍方向看了看：
“娇娇啊，那个小白脸谁啊”
顾娇娇转头也朝商烬衍那边看了一眼：
“是我对象”
“哦～啧啧啧，高是高，看着不像能吃苦的，不过这脸……长得真不错，丫头你眼光真不赖”
商烬衍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顾娇娇凑到赵叔跟前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还时不时朝他这边瞟一眼。
那边顾娇娇和赵叔沟通完，赵叔咧开嘴哈哈一笑，拍了拍车门：
“小伙子，上来吧！”
商烬衍不太确定地抱着包，跟着顾娇娇走过去。
顾娇娇推了他一把，拉开车门：“走吧，老公。”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爬上了副驾驶。
赵叔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发动了车子，哼起了一支商烬衍完全听不懂的乡野小调。
车身一颠一颠地朝夜色深处驶去，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
一阵手机铃声从赵叔外套口袋里响起来。
他单手接起，“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叔嘿嘿一笑，声音爽朗得像在聊什么大买卖：
“放心！这猪看着瘦，个头大，白净，一身腱子肉，保准一眼就相中！”
“莫错莫错，已经在路上了！你放心，哎呀，老熟人了，价格好商量。
商烬衍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他僵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的包差点掉下去，眼眶通红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顾娇娇：
“老婆，老婆……咱是真爱对吧？是两情相悦对吧？是真心换真心对吧？”
顾娇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老婆！”
商烬衍压低声音，又急又快。
“你是风儿，我是沙。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对吧！”
“还有，还有……”
他越说越激动。
“以后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眼光一定要放长远！我很聪明，会挣钱，能挣好多好多钱给你花！花不完的钱，你以后可是商家少奶奶！”
“闭嘴！”顾娇娇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在乡下说这种话，不害臊啊你！”
商烬衍乖乖闭了嘴，缩回副驾驶座上，但心里的小剧场已经演了八百遍：
老婆该不会是诈骗团伙的骨干吧？赵叔就是那个负责接头的？电话里说的“猪”该不会就是指他吧？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道淡定的侧影，又拼命给自己洗脑——不可能不可能，老婆像个漂亮的小天使，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车子在乡间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两边连个路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咔哒”一声异响。
这一声，简直像咔在了商烬衍的天灵盖上。他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一把抱住顾娇娇的胳膊：“老、老、老婆！咋了？！”
前面的赵叔哈哈笑了一声，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明晃晃的扳手，顺带还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
商烬衍浑身狠狠哆嗦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一把将顾娇娇死死护在身后，声音都劈叉了：“你、你你你你要干嘛？！”
“嘿嘿，别怕，这破车老毛病又犯了。”赵叔咧开嘴，举起手里的扳手，“你们是在车上等会，还是下来透透气？”
“我们跟您一起下车！”顾娇娇礼貌笑了笑地扒拉开商烬衍死死勒着她胳膊的手，推门下车。
“下来。”她在车外催促。
他颤颤巍巍地挪下车，腿软得像面条，差点当场给这片黑土地跪下。
手死死拽着顾娇娇的衣角，目光惊恐地四处乱瞟。
四周乌漆嘛黑，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阵阴风吹过，草丛里时不时传来“咕咕咕”的布谷鸟叫，听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赵叔从前座摸出一个掉漆的热水瓶，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水递过来，笑得一脸热情：
“来！小伙子，晕车吧？这路程还远着呢。来，先喝一杯，一会儿上车睡会，保准你眼一闭，再一睁，就到了，一点痛苦都不会有！”
商烬衍死死盯着那杯冒着白烟的水，脑海里已经补全了一出荒野谋杀的戏码。
他拼命摇头，拽着顾娇娇“哒哒哒”连退十几步，躲得老远：“不不不！不用！我不渴！我不晕车！谢谢！”
赵叔也没勉强，耸了耸肩，把那杯水随手一泼，拎着扳手蹲下去抠轮胎上的石头了。
商烬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凑到顾娇娇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
“老婆……咱们回去吧。你看看这什么鬼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
“回去我让佣人伺候你吃好喝好，龙虾鲍鱼随便点，过醉生梦死的日子好不好？”
顾娇娇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俊脸。
“听你放屁还差不多！等会儿，赵叔很快就弄好。”
那边，赵叔修了一会儿看着这工程不小，停下了手里的修补工作，转身从车座底下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商烬衍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月光，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这一看，他眼睛猛地睁大，差点当场翻白眼晕过去。那麻袋底下渗出来的，是一滩黑乎乎的、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的液体！
那边赵叔粗犷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娇娇啊，这车可能得多修会儿。我搞点吃的，咱们一起简单吃点，垫垫肚子再上路。”
“哎，好的赵叔！”顾娇娇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很快，地上燃起了火堆。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不仅照亮了四周，更映衬出赵叔那张横肉丛生、看着极其凶悍的脸。
刚点上火没多久，不远处的黑暗中又驶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门一开，下来几个满脸络腮胡的同村中年人。
“哟，老赵！猪拉来了啊！”
“可不嘛！”赵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白净得很！那腰子做成腰花，爽溜得很！”
“来来来，吃个烤串！今天刚宰的，我自个儿留了块腱子肉，一块儿尝尝！一会儿一起进村。”
“行嘞！一会儿我帮你把轮胎搞上，不耽误你拉货。”
“娇娇啊，你们也过来一起啊！”
这边的对话清晰无比地传进商烬衍的耳朵里。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还在滴血的麻袋，再看看那几个拿着不明肉串、笑得一脸狰狞的壮汉，最后目光落在顾娇娇身上。
顾娇娇拍了拍他的手，语气轻松：“你等等，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说着，她随手扯开了商烬衍一直死死攥着她衣袖的手。
看着那一截袖子慢慢从掌心脱离，商烬衍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彻底崩断了。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他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摸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