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宋砚舟终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李潇连忙迎上去：“宋解元，人……还要留着吗？”
“留着。”
宋砚舟淡淡地开口：“还有话没问完，先让她活着，但别活的太好。”
他走到水缸旁洗手，一双修长宽大的手上满是鲜血。
李潇看着神色平静的宋砚舟，有时候会想，他这个人好像真的没什么感情。
当初那样稚嫩的人来到马场，被牛管事给打成那样，居然也能一声不吭地受了。
他看不过，可他人微言轻，只能偷偷地给孩子塞点便宜的药，教他怎么做可以少挨打。
那时候的宋砚舟就已经这么平静了。
他也不反驳，安静地听自己说完，然后继续挨打。
李潇那时觉得看不过去，还是搬出了他秀才的身份来，牛管事打的时候才会收敛一些。
没想到，他的反击来的迅猛又凶狠。
牛管事死了，马场场主病了一场后直接便将整个马场都送给了他，如今只不过挂了个名儿罢了，实则只是个领月钱的工人而已。
“对了，别捆着她。”
宋砚舟洗干净手，那双手一如他来的时候一样干净，根本看不出异样。
“等我走后，你装作可怜她的样子给她松绑，但不能让她踏出这里一步，采买的事都交给吴泽，他今夜会到。”
吴泽，是书肆掌柜之一。
李潇应了声是，却还是疑惑：“为什么要给她优待？”
“我需要证明一件事。”
宋砚舟并未多说，只是交代他到时候他就唱白脸，吴泽唱黑脸，一直折磨她。
李潇也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什么地方惹了宋砚舟，但他早已是宋砚舟这条船上的人，当然是跟着他走。
“放心，我有分寸。”
宋砚舟颔首离开。
他审问的时候发现，这个熙儿不害怕死亡。
世人皆怕死，为什么她不怕？
而且她很多话说不出口。
不是不愿意说，而是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就会突然消失，仿佛是有什么在禁止她说。
连嘴型都没有，要么强制张嘴，要么强制闭嘴。
没关系。
他会慢慢撬开的。
少年趁着天色未亮全，赶回了平安巷的院子里。
他掏出自己带的小包袱，里面的东西真是少得可怜，一瓶手霜，一瓶花露，两罐膏药，还有两个泥人。
他将两个泥人摆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挪动他们的位置，终于让青衫小人牵住了粉蓝小人的手。
少年的眼底蕴上一抹柔光。
白皙的指尖点了点粉蓝小人的头顶，他轻声道：“很快就会没事了。”
从她许下奇怪的愿望开始，他便也开始相信这些荒诞奇诡的东西。
他现在只知道，温云晚本不该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而他会在得势后抢了旁人的妻子。
荒唐。
若他的妻子不是温云晚，那便不会有旁人。
但温云晚若是嫁了人……
宋砚舟放在粉蓝小人头顶的手指动了动，戳了戳它的脸。
“若是你嫁了人，我怕是真的会将你夺过来。”
——
“什么？”
蔺恣晴奇怪地看她：“要去盛京做生意？”
温云晚点点头：“我查过咱们家的账本了，我发现在盛京的供货量好高，可咱们自家的铺子却在盛京只有两家，这得损失多少银两啊！”
这是她上一世的时候就发现的，本来确实有打算在盛京铺路，只可惜计划没能开始实施呢，就死了。
“晚晚，你知道盛京那地方不比咱们，苏州也好，扬州也罢，杭州也一样，咱们都有办法开路，唯独盛京，除了咱们蔺家是外来的能拿下两个铺子，旁的都是给盛京的铺子供货，从来没有能去盛京开铺子的先例。”
天启的老传统了。
二百多年一直如此，盛京聚拢了顶级的权贵，舍得花钱，但盛京的铺子都捏在盛京的世家手里，蔺家当年能得到两个铺子，还是蔺恣晴先用过硬的货品和广袤的商路打进去的。
“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试一试啊。”
温云晚性子早已被宋砚舟养娇了，毕竟从前不管做什么，宋砚舟都会支持她托举她，让她在现在这个时候，也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这样难的事。
蔺恣晴看着女儿好不容易起来的事业心，有些不忍心打击，却还是说：
“可这条路很难走，你或许会受到很多刁难。”
她当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自己受过的苦，实在是不想看女儿再受一遍。
“这样我才能知道娘亲的不容易啊。”
温云晚抱住蔺恣晴的胳膊，软软地说：
“娘亲这么厉害，把蔺家的生意做得这么大，我是娘亲的女儿，见困难就退的话，也太丢脸了呀。”
“丢什么脸？”
温致远从外头走进来，看着妻女抱成一团，脸上也绽开了笑容，看着温云晚毫无威慑力地问：
“你又给你娘惹事了？”
“才没有！”
温云晚叉腰：“爹爹，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温致远看着她又尖了一点的下巴，心中心疼，面上却说：“你也知道从前的自己什么样？”
温云晚：……
她爹和她哥真的是一脉相承的不可爱。
蔺恣晴笑着把方才的事说了，温致远听了却有些沉默。
“爹爹？”
温云晚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他。
好像不太同意诶。
温致远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若是觉得开心，那便去做吧。”
他不是想拘着孩子们，只是总归舍不得。
“真的吗？谢谢爹爹！”
温云晚高兴得给了她爹一个熊抱。
“先别急着谢。”
温致远冷着脸吓唬她：“去盛京可以，但你要答应爹几件事。”
温云晚连忙点头，脸上的笑根本收不起来：“爹爹你说！”
“第一，必须住在云霄府上，旁的地方不许住。”
温云晚嗯嗯地点头。
“第二，宋砚舟马上要会试，你别想着法儿去打扰人家。”
温云晚：……
不点头。
她哪有打扰！
“第三……”
温致远顿了顿：“若是失败了也别当一回事，咱们家有足够的底气让你去试，这个不成还有下一个，不能因为这件事伤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