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城内，暗流早渗进了城砖缝里。
天下第一关西城，逼仄幽深的深巷深处，副总兵高第的私宅立在夜色里。
后院书房门窗全拿厚毡遮死，地炉里的炭火通红，把两道身影扯的长长的。
高第套着一身半旧熟铁锁子甲，巴掌死死扣在腰间刀柄上，额头冷汗顺着褶子滚落，砸在靴面上。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面容精悍、裹着黑斗篷的汉子。斗篷掀开半截，露出内衬的暗青飞鱼服，还有腰间泛着寒气的绣春刀。
“高副将，万岁爷在紫禁城，可一直记挂着你们辽东老人。”
锦衣卫千户压低了嗓门，透着压人的沉重。他没废话，拿出一卷赤金蚕丝裹紧的明黄密图，连带五万两通汇银票，拍在小几上。
屋里静的很，这记闷响震的人心尖发颤。
高第眼皮狂跳，喉头咕咚咽了口唾沫：“上差……这是……”
“天子密诏。”
千户跨前一步，冷硬的眼神直接剜在高第脸上。
“万岁爷口谕：吴三桂若战，尔等谨遵将令，奋勇杀敌，朝廷绝不吝惜封赏;吴三桂要是敢有一点降鞑、降贼的念头，高副将立刻持此密诏接管山海关防务！除贼平叛，世袭伯爵，荫封三代！”
世袭伯爵！
高第身子晃了一下。土木堡后两百年，没有开疆拓土的大功，武人到死也就是个虚衔都督。现在，一张密诏把铁券砸进了他的掌心里！
“万岁爷说了，关宁军是大明的兵，不是他吴家的私产！”千户冷笑出声。
“成国公通贼，万岁爷当殿剁碎了他的骨头;国丈周奎抗捐，万岁爷当着三军的面砍了他的脑袋！”
千户身子前倾，贴近他耳侧。
“吴襄全族三十一口，现在就在关后三十里的抚宁县铁车里候着。吴三桂要当大明的定西王，还是当诛九族的逆贼，全凭他自己选。但这山海关的门，绝轮不到他吴长伯一个人说了算！”
高第膝盖发软，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臣……山海关副总兵高第，叩接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两手抖着高高托起，将密诏和银票捧了过来。
千户垂着眼瞅他：“口说无凭。”
“本差要回京复命，你拿什么给皇上交代?”
高第翻身站起，两步冲到千户面前，大手一把抓在千户腰间那枚精铜飞鱼腰牌上，咬牙发狠道：“请上差回禀万岁爷！高某祖孙三代全在大明吃粮！他吴三桂要是敢卖国投鞑，高某手里这口辽东百炼刀，绝不认他这个旧长官！”
“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好！”
千户反手扯下背后裹着油布的木匣，递到高第眼前：“这是万岁爷命内承运库赶造的。吴三桂若动，立这面旗在关头，全军自知奉谁为主！”
高第扯烂油布，匣子里赫然是一面五爪金龙盘云黄龙旗，百炼熟铜旗杆重达四十八斤！
“臣，领死旨！”高第抱拳。
千户不再停留，抱拳一礼，拉开暗门扎进风雪里。
高第挪步到书架前，拧开暗扣，把密诏、银票和战旗塞进暗格，锁紧石板。
关上那一刻，他眼里只剩决绝。
与此同时，山海关中营校场外的暗巷里，巡夜兵卒踢翻了铜火盆，炭块滚在雪里，哧哧窜起呛人白汽。
大帐旁的空地炸开一片骂街声。
“朝廷发饷?发他娘的狗屁饷！”
一个披着双层羊皮袄、腰挎金马刀的家丁军官跳上大车，甩着酒囊喷着唾沫大骂：
“咱们关宁铁骑在关外挡了二十年建奴！眼下朝廷欠咱们整三个月的饷，战马的料豆都掺了锯末！”
“皇上倒大方，空口白牙封个定西王，赏件破金甲，一两现银都不见！”
几十个吴府亲随家丁围在旁边大声起哄。
那军官借着酒劲，满脸贪相：“多尔衮在关外许了泼天富贵！只要大帅点头开门，全军立刻照八旗领赏，银子管饱，关内的花花世界任咱们挑！”
他冲四周咧开嘴嗤笑：“凭什么给扣门的崇祯老儿守这烂石头关?不如降了关外大清，去燕京城分银子！”
话没落音，营道外直接炸起一声怒吼：
“放你娘的罗圈屁！?”
人堆被硬生生撞开，宁远卫军户出身的游击马雄按刀大步走出来，身后几十个关防兵挺着火铳长枪。
马雄纵身跃上车辕，雁翎刀呛啷拔出半截，指着那家丁的脸痛骂：“赵黑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身上的锁子甲是皇上内库打的，不是你吴家的私产！”
马雄眼里烧着烈火：“皇上在午门亲手剁了首辅陈演，抄了老丈人周奎的家，几百万两银子全发给卖命的弟兄！”
他扫着四周：“皇上免了直隶三年钱粮，把勋贵的几十万亩田全划成了军功田！上阵斩首立功的，一人分三十亩，世代免徭役！”
四周围着的几百个卫所老兵，顿时支楞起来了。
三十亩良田！世代免徭役赋税！
“咱们当军户，祖辈给卫所当牛做马，死了连块棺材板都没有！”
马雄拔出长刀指着天，怒道：“现在皇上给了翻身做人、封妻荫子的路！你们这帮吃吴家小灶的家丁，倒想给关外的野蛮鞑子剃头当奴才?！”
战刀在风里劈出风声，马雄横眉怒喝：“谁要是敢开门当汉奸，谁想把老子的家眷卖给鞑子当牲口——老子手里的刀，先剁了他的狗头！”
“对！不当汉奸！”
“谁想剃头当奴才，老子跟他拼命！”
近千名普通士卒齐声嘶吼，长矛捣地，火铳拉开机括，和车上的家丁红眼对峙。
“马雄，你找死！”
赵黑子酒意醒了大半，恼羞成怒拔出马刀，身后的家丁死士齐刷刷亮兵刃。两边刀剑出鞘，火并只在一线之间！
“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卷着碎雪砸过来，一匹黑烈马冲开风雪，插进两拨人正当中。
马上的人穿着五爪盘龙黄金甲，猩红大氅翻飞，脸色惨白冰冷，正是新封的定西王吴三桂！
马还没站稳，吴三桂手里的马鞭挂着风声抽了下来！
“啪！”
皮肉裂开一声脆响，赵黑子哼都没哼出来，被一鞭子抽翻下车，半边脸皮开肉绽，倒在烂雪里打滚惨叫。
“大帅……”
家丁死士吓得收起兵刃，哗啦啦跪了一地，目光直接撞向吴三桂。
大雪落在营盘里，静的怕人。
吴三桂看着家ting，右手攥紧血鞭，心里的寒意更重。
家丁们眼里全是惊怕，可占绝大多数的卫所军官、宁远老卒，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跳动着对田契的眼红，对朝廷大义的认同，还有对投降的防备！
吴三桂的后背被冷汗湿透。
崇祯……紫禁城里的那个疯子，根本不用派兵来夺他的权。
那皇帝一手抓着吴襄三十一口族人的命卡住他的脖子;
一手拿抄家斩官得来的真金白银和田亩，在军营底层把他的根子刨空了！
军心，早就不姓吴了。
他要是敢在当下下令开门迎清兵，马雄和那些将领，绝对会当场在背后拔刀，割了他的脑袋去领世袭伯爵！
“全给老子……滚回营房！”
吴三桂咬牙怒吼：“大敌当前，敢在阵前胡咧咧、乱军心者——立斩不饶！”
“诺！”
马雄高声应诺，带家丁们连滚带爬慌乱跑远。
吴三桂定在战马上，浑身紧绷。
他抬手按了按胸前冰冷的护心镜，只觉得这副御赐黄金甲，要把他的脊梁骨彻底压折。
半个时辰后，山海关东门敌楼。
吴三桂独自坐在马道上，看着关外。
满清铁骑的战阵已经扎牢了。
正当中的大金帐顶上，正白旗与镶黄旗的大纛翻卷，多尔衮亲自坐镇的中军，十万八旗铁骑堵死关外。
吴三桂扭过头，眼珠通红：
“朱由检……崇祯……”
吴三桂把粗瓷海碗砸在城砖上，带出一阵惨笑与怨气：“算你狠……真算你狠啊！?”
你断我退路，夺我军心，把我吴三桂当成拴在关门前的恶犬！
好，老子就替你守住这道门！
但这大明的江山，休想安生！
怒骂消散在风里的当口，山海关西南百里外的永平府官道上，三十万大顺军的火把连绵几十里，照红了夜空。
李自成的黄罗伞下，“闯”字大旗猎猎作响。大顺铁骑卷过平原，枪戟林立，逼近山海关西面的咽喉——一片石关隘。
关外八旗，关内闯营，关头立着黄金甲。
山海关内外，死局合围，杀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