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鲨岛的喜气还没散，方子鸣抱着一沓译出来的电文，一脚踹开了作战室的门。
“龙帅，出事了。”
作战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桌上摊满了译到一半的纸页，烟灰缸里的烟头冒了尖。
方子鸣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电文是从缴获的账本暗语里破译出来的，抬头盖着环形三齿的徽记，和西洲分部来往密电用的是同一套密码。
“这套密码是圣殿刑堂的路子，一环扣一环。”方子鸣灌了口浓茶，“我拆了三层才把芯子拆出来，拆出来的时候，后槽牙都咬酸了。”
“圣殿西洲分部得知南洋据点被端，惊怒之下，连夜定了两条毒计。”
方子鸣把电文拍在桌上，手指点着第一条，神情无比愤怒。
“第一条，炸龙国驻西洲大使馆，制造惊天大案，嫁祸给当地的反对派武装。”
作战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第二条，联合西洲资本，全面制裁苏氏西洲分公司，断订单、断渠道、断资金，把苏氏挤出西洲市场。”
“电文里点了三家西洲老牌资本的名。”方子鸣翻到下一页，“让它们出面抽贷、毁约、挖人，连分公司的仓库房东都被塞了钱，限期清退。”
“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把苏氏在西洲的根，一寸一寸刨出来。”
赵虎一拳砸在桌沿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打不赢就玩阴的，又是炸馆又是断财路，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狗急跳墙罢了。”叶承业盯着电文，“南洋这窝被端得太快，他们急了。”
林北站在桌前，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电文上扫过，一寸一寸，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沿石。
大使馆，是龙国在西洲的脸面，馆里几百号工作人员和侨胞的命。
苏氏分公司，是苏晴雪带着团队熬了三年才铺开的盘子，几千名员工的饭碗。
那三年里，她飞了四十多趟西洲，谈下了当地最大的新能源订单，把苏氏的招牌一点一点钉进了西洲的市场。
那些写字楼深夜亮着的灯，那些仓库里进进出出的货，都是她和团队一箱一箱扛出来的心血，像燕子衔泥，一口一口垒起来的窝。
这两样，一样动的是国，一样动的是家。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圣殿这两爪子，正好全挠在逆鳞上了。
“西洲分部，连根拔起。”
林北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不留。”
散会后，苏晴雪在廊下拦住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西洲。”
“不行。”林北想都没想，“那边比南洋凶险，你留在船上，等打完这一仗。”
“西洲分公司正好有项目要谈，我不去，几十份合同就得黄。”苏晴雪仰头看着他，一步不让，“再说，那是我的公司，他们冲着我的盘子来的，凭什么让我躲。”
“因为你是他们的靶子。”
“我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得结实。
“你守你的国，我守我的生意，我们俩，本来就是并肩走的。”
林北看着她。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退缩，亮得像新磨的刀尖。
半晌，他败下阵来。
“林月、张燕。”
“到，拿命护着。”
“贴身护卫，寸步不离。”林北一字一顿，“她去哪，你们去哪，出了半点岔子，军法从事。”
“是，保证完成任务。”
苏晴雪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放心，我惜命得很，我还想看着你兑现那场仪式呢。”
当天下午，钟淮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林北，大使馆那边已经加强了防备，警力加了三倍，馆内的侨胞工作也提前做了疏导。”
“西洲情况复杂，各国势力搅在一起，明面上我们不能大张旗鼓。”
“但国内的态度就一句话，随时支援，要什么给什么。”
“明白。”林北说，“馆里只管防备，外面的狼，我来打。”
“还有一件事。”钟淮安的声音沉了沉，“西洲那三家资本背后，隐约有个老牌财团的影子，代号长桌，具体是谁，还在查。”
“记下这个代号。”林北说，“狐狸尾巴露出来，迟早剁掉。”
挂了电话，林北在作战室的地图前站了很久。
南洋到西洲，隔着半个大洋，人生地不熟，每一双眼睛后面都可能藏着钩子。
可这一仗又不得不打，而且必须打得漂亮，打得让西洲那些看热闹的人全都闭嘴。
顾清商把一卷资料摊开在桌上。
那是她从圣殿旧档案的记忆里，加上方子鸣破译的情报，拼出来的西洲分部全貌。
“西洲分部的负责人，代号血手。”
她的手指落在资料首页那张模糊的侧影照片上。
“圣殿四大护法之一，大长老的心腹旧部，当年我被关进刑堂的时候，看过他行刑。”
顾清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这人手上血债累累，光是灭门的案子就有七桩，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他有一个习惯，动手之前，必给对方送一朵纸折的白花。”
“收到白花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七天。”
“圣殿里流传着一句话，血手送花，阎王点名。”
顾清商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我在圣殿那几年，见过他三次，每一次，他身后的地上都躺着人。”
“他从不动手杀人，他只看，看得人自己崩溃，自己跪下来求他给个痛快。”
赵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装神弄鬼，到了龙帅手里，看我不把他那朵白花塞进他嗓子眼里。”
“不可轻敌。”顾清商摇头，“四大护法里，血手的手段最脏，也最谨慎，他选的窝点，必有后手。”
“后手就后手。”林北把资料收拢，“一窝端的时候，连他的后手一起端。”
接下来的两天，南洋的收尾干净利索。
被海盗绑架的渔民全部获救，一个不少，送上船的时候，老少爷儿们哭得像个孩子。
有个白胡子老渔民，跪在甲板上给战士们磕头，被赵虎一把架了起来。
“老爷子，使不得。”赵虎红着脸，“我们穿这身衣服，干的就是这个。”
“好，好啊。”老渔民抓着他的手不放，“往后我们出海，心里就有底了。”
黑鲨岛周边的余孽被海警队和龙组分片梳了一遍，漏网的一个没剩，南洋的海面彻底清静了。
远昌号的事情在西洲侨界传开，跑船的华人自发组织了船队，在港口列队鸣笛，给龙组送行。
汽笛声一阵接着一阵，在港湾里滚过来荡过去，像擂响的战鼓。
码头上人头攒动，有侨胞举着连夜赶制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犯我龙国者，虽远必诛。
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挥舞着小旗子，喊得嗓子都劈了。
出发前一夜，营地里灯火通明。
装备清点了一遍又一遍，弹药装箱，电台对频，急救包一个个拆开又封好，封得方方正正，像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
林月和张燕把苏晴雪的防弹衣调了又调，肩带收了两格，腰侧的卡扣试了三遍。
苏晴雪站在灯下由着她们摆弄，忽然觉得这身压手的衣服，比任何高定都让她踏实。
第三天清晨，军机从南洋的机场拔地而起。
龙组直飞西洲。
舷窗外，云层翻涌，一浪压着一浪，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铺在机翼下面。
弟兄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赵虎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引得后排有人拿子弹壳丢他。
子弹壳砸在脑门上，他哼都没哼一声，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苏晴雪靠在林月肩上，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眉心舒展，像条靠了岸的小船。
林北靠在舷窗边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座废弃工厂的模样，正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立起来。
围墙多高，几个出入口，车队走哪条路，炸弹会从哪个门抬出来。
血手会站在哪个位置看戏，发现中计后会往哪条密道钻，密道的另一头，又该派谁去守。
每一处火力，每一条退路，每一个人的站位，都在那一下接一下的敲击间，被排进了各自的位置。
敲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整套推演，已经严丝合缝。
林北睁开眼，舷窗外的云海尽头，一轮红日正破开云层，把半边天烧得通明。
机翼下方，西洲大陆的轮廓渐渐清晰，港口、铁路、密密麻麻的屋顶，在晨光里铺展开来。
这片土地上，有人正连夜赶制炸弹，有人正筹谋着抽贷毁约，有人以为龙国的脸面，是可以随便踩在脚下的。
林北把膝盖上的作战图折好，收进怀里。
血手送出去的白花，这一回，该一朵一朵还给他自己了。
西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