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的书房里，一连数日，灯火未熄。
叶秉怀枯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眼窝深陷，往日那份世家家主的雍容，已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鸷所取代。
他这几日，几乎没有一刻，能睡得安稳。
短短数日，这位京华显赫的叶家家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眼底的血丝，浓得化不开。
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那个姓林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句，如附骨之疽般的话。
二十四年前的旧事。
那桩他以为早已烂进土里的血案，如今，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将他叶家满门，尽数斩杀。
而握着那柄剑的人，正是林北。
“家主，茶。”
管家叶忠，小心翼翼地，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书案上。
叶秉怀却看也未看。
“许青那边，可有动静？”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回家主，那姓林的，将许青看得极严，咱们的人，连西郊那院子的边，都摸不进去。”叶忠躬着身，声音发颤，“许青他……至今下落如何，是死是活，咱们一概不知。”
叶秉怀的手，猛地一攥。
这，正是最让他寝食难安的地方。
许青这枚棋子，肚子里装着他与圣殿勾结的全部秘密，更可能，握着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线索。
这枚棋子，一日在林北手上，他叶秉怀，便一日不得安生。
他必须要知道，许青，究竟招了没有。
可偏偏，那姓林的，将许青看得死死的，让他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折磨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那林北，正如何，用尽手段，一点一点，从许青的嘴里，撬出那些，足以将他叶家，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东西。
许青是圣殿的影卫，忠诚，本该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叶秉怀却不敢赌。
人心，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一旦许青，扛不住林北的手段，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么，等待他叶秉怀的，将是，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让他，寝食难安，坐立不宁。
“废物！一群废物！”
叶秉怀终于压不住心头的邪火，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
啪。
那一声脆响，吓得叶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养你们这些人，有何用！连一个院子，都摸不进去！”
叶忠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出一声。
叶秉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半晌，才勉强，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发火，是没有用的。
眼下的局面，是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的死局。
他闭上眼，将这些时日的处境，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明面上，他本想借叶家在京华的根基，从生意上，绞杀苏氏，断了林北一条臂膀。
可万万没想到，苏氏的背后，竟站着萧家。
有八大世家之首撑腰，他这一记釜底抽薪，非但没能奏效，反倒让他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明面上这条路，走不通了。
暗地里，他将许青被擒、林北知晓旧事的消息，禀报给了圣殿的长老，本想借圣殿之手，除掉林北。
可那位长老的回应，却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长老只让他稳住，说会派人暗查林北的底细，在查清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暗查，不可轻举妄动。
叶秉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
那位长老，分明是投鼠忌器，忌惮着林北背后，那看不透的势力，不肯为了他叶家，去与林北硬碰硬。
圣殿这座靠山，指望不上了。
明面上被萧家挡死，暗地里被圣殿敷衍。
而许青这颗雷，还在林北手里，随时可能引爆。
叶秉怀，被逼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绝境。
他这一生，纵横捭阖，算无遗策。
在军中，他能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路高升。
在商场，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叶家，经营成京华八大世家之一。
多少枭雄豪杰，都败在了他的算计之下。
可如今，他却在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林北身上，接连，栽了跟头。
明的，斗不过。暗的，靠不住。
他第一次，尝到了，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这种滋味，让他，如坐针毡。
也让他，那颗被逼到绝境的心，渐渐地，生出了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红。
不，他叶秉怀，绝不会坐以待毙。
从一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人，到如今京华显赫一方的世家家主，他靠的，从来就不是束手就擒。
当年，他能狠下心，将自己的亲弟弟，献祭给圣殿，换来叶家二十年的荣华。
如今，一个来历不明的林北，又算得了什么。
想起二十四年前的那桩旧事，叶秉怀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叶秉松。
那个从小，便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喊得亲热的弟弟。
可为了叶家的前程，为了向圣殿纳上那份投名状，他，终究还是，亲手将弟弟，推上了那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这些年，每逢午夜梦回，弟弟那张，至死都写满了不甘与质问的脸，总会，浮现在他眼前。
可他，从未后悔过。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成大事者，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连自己的亲弟弟，他都能舍得。
如今，为了保住叶家满门，为了保住他叶秉怀这条命，再多添一条人命，再多造一分杀孽，又有何妨。
既然明的暗的，都指望不上。
那他，就自己动手。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叶秉怀的心里，疯长起来，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豁出去的、狠厉的决绝。
“叶忠，你过来。”
“老奴在。”
“去，把府里那些，压箱底的死士，都给我召集起来。”
叶秉怀一字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森寒。
“还有，动用咱们叶家所有的关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弄一批，最好的家伙。”
叶忠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骇。
叶家养的那批死士，是叶秉怀行伍出身时，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
这些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身手狠辣，悍不畏死，是叶家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尖刀。
寻常时候，叶秉怀绝不会动用他们。
因为这批人一旦亮出来，便意味着，是要，不死不休的血战了。
而家主口中那批，最好的家伙，指的，更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军火。
叶忠瞬间就明白了，家主这是，动了真格的杀心。
“家主，您这是……”
“我要，亲自动手。”
叶秉怀站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西郊的方向，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那姓林的，把许青那颗雷，攥在手里，想拿它来要挟我。”
“那我，就连人带雷，一起，给他炸了。”
叶忠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抖了起来。
他跟随家主几十年，从未见过，家主动过如此疯狂的念头。
“家主，万万不可啊！”
叶忠急得，连连叩首。
“那西郊的院子里，藏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军中悍卒，还有那深不可测的林北。咱们这样贸然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家主，您三思啊！”
叶忠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咱们叶家，如今在京华，根基稳固，泼天的富贵，享用不尽。何苦，要去冒这天大的风险。”
“那林北，背后势力，深不可测。万一，惊动了他背后那些人，咱们叶家，怕是要，万劫不复啊！”
老管家伏在地上，苦苦哀求。
他比谁都清楚，家主这一步棋，一旦走出，便再无回头路。
赢了，或许能保叶家一时安稳。
可一旦输了，等待叶家的，便是，粉身碎骨、满门尽灭的下场。
“以卵击石？”
叶秉怀却冷冷一笑。
“你只看到了他院里的兵，却没看到，他最大的破绽。”
“他的破绽，就是许青。”
叶秉怀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林北留着许青，是想从他嘴里，撬出对我不利的东西。所以，许青，对他而言，是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他投鼠忌器，不敢让许青，轻易地死。”
“可我不同。”
叶秉怀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我要的，就是许青的死。只要许青一死，死无对证，那桩旧案，便再也，查无可查。”
“所以，这一战，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占据那座院子。”
“而是，趁乱，一举格杀许青。”
“只要许青一死，我便，大功告成。至于那林北，能除掉他，是意外之喜。除不掉，我也能全身而退。”
一番话，说得阴狠毒辣，滴水不漏。
叶忠听得，脊背发凉。
他这才明白，家主这一战，图的，根本不是，与林北硬拼。
而是抱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劲，只求，能在乱军之中，取了许青的性命，斩断那桩旧案的线头。
死一个许青，换叶家满门的安稳。
这笔账，在叶秉怀看来，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哪怕，要搭上那批，跟了他半辈子的死士。
哪怕，要冒着，与北境龙帅正面为敌的天大风险。
在生死存亡面前，这些，都成了，可以舍弃的筹码。
这就是叶秉怀。
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乃至六亲不认的枭雄。
当年，他能舍了亲弟弟。
今日，他自然，也舍得，这满府的死士。
这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
可对眼下的叶秉怀而言，却也是，他唯一能走的一步棋。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那桩旧案败露，满门抄斩。
不如，豁出去，搏上这一把。
“传令下去。”
叶秉怀的声音，恢复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是，滔天的杀机。
“三日之内，我要，所有的准备，全部就绪。”
自这一夜起，那座看似平静的叶府，暗地里，便如一架开动的战争机器，悄然运转起来。
一批批销声匿迹多年的死士，被秘密地，从各地召回。
一箱箱来路不明的军火，也趁着夜色，被悄悄地，运进了叶府的地窖。
叶秉怀更是亲自，将西郊四合院的地形，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哪里是突破口，哪里可能有埋伏，从何处攻入，能最快地，摸到关押许青的地方。
每一个细节，他都算计得，极为精细。
他这一战，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搏一个，叶家的生机。
自然，要将每一分，胜算，都攥在手里。
“三日之后，子夜。”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西郊那片，沉沉的夜色。
“血洗，西郊四合院。”
叶忠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老奴，遵命。”
书房里，那盏烛火，被穿窗而入的夜风，吹得剧烈地摇曳起来，将叶秉怀那张阴鸷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一场蓄谋已久的杀局，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次，那个躲在暗处、老谋深算的叶秉怀，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他，择人而噬的獠牙。
只是他不曾想过，他自以为算准了林北的软肋，殊不知，他这一步铤而走险的棋，恰恰，是林北一直在等的。
林北留着许青，摆出戒备森严之态，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他要的，就是逼叶秉怀，从暗处，走到明处。
只要叶秉怀敢来，只要他敢亲自动手，那么，他与圣殿勾结、意图灭口的铁证，便再也，抵赖不掉。
到那时，才是林北，真正收网的时候。
一边，是叶秉怀抱着玉石俱焚的疯狂，磨刀霍霍。
一边，是林北张开了一张大网，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两头猛虎，即将，在那座西郊的小院里，狭路相逢。
一场，决定京华格局、乃至牵动圣殿神经的生死之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而胜负如何，鹿死谁手，在这血洗之夜真正来临之前，谁也，无法预料。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