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齐收到爷爷的命令是在凌晨四点四十。
命令送到他被关的那间禁闭室。
是一张折叠的便笺。
便笺被一个负责送饭的丫鬟从门缝下面塞进来，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慕容齐从禁闭室的折叠床上下来，赤脚走到门口，把便笺捡起来。
便笺是慕容家专用的米色暗纹纸。
折成三折。
封口处盖了一个极小的飞鹰山徽。
那是只有慕容家家主本人才能用的印。
慕容齐打开便笺。
里面是慕容铮亲笔写的两行字。
字迹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慕容铮写字偏楷，笔锋稳。
这一次的字偏行，笔锋斜。
慕容齐认得这种字。
这是慕容铮在做“不想让任何人解读出情绪“的决定时才会用的字体。
第一行：今晚出。
第二行：带影卫六。
慕容齐把那张便笺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便笺折回三折，捏在手里。
他朝禁闭室的小窗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
但东边的云层已经有了一点淡灰色的边。
慕容齐这一年里在这间禁闭室进出过四次。
最长一次七天。
最短一次半天。
今天是第五次。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次出去之后，他不会再回来。
慕容齐三十岁。
他从五岁起就在这座祖宅里长大。
爷爷的书桌、桂花树下的石凳、西厢房的茶台、堂屋的青砖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今晚之后，这些他都看不到了。
但他没有让自己想太多。
慕容齐这一辈在慕容家的位置已经决定了他不能想太多。
他把那张便笺塞进折叠床的褥子里。
然后他朝禁闭室的门口走过去。
清晨五点三十。
省城西郊四合院。
林北已经穿好了那身灰绿色的便装。
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
赵虎把车停在院门外。
母亲在堂屋里给林北装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份江南老式的腌菜+两块她昨晚自己做的米糕+一小瓶北境军区医院的硝酸甘油。
母亲把布包递给林北的时候手很稳。
但她的手指在递交时在布包带上多停了半拍。
“北儿。“
“路上吃。“
“米糕是给晴雪带的。“
“硝酸甘油是给你爸的。“
“以防万一。“
“妈把份量加大了一倍。“
林北接过布包。
他朝母亲。
“妈，我下午回来。“
“晚上和晴雪一起回。“
“明天早上爸的口述启动。“
“我会陪着。“
母亲点了一下头。
苏晴雪从西厢房走出来。
她今天起得比林北还早。
四点四十的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站着。
林北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练昨晚学的那一招“拔刀“。
她拔得不快。
但每一次出手的角度都对。
林北没有打扰她。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她拔了二十遍才开口叫她进堂屋吃早饭。
苏晴雪今天穿一身浅米色的家居款长袖。
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走到院门口。
她朝林北。
“林北。“
“路上小心。“
林北看着她。
他抬手把她颈后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晴雪。“
“今天上午你的会议都推了。“
“妈在四合院。“
“你陪她。“
“中午我让赵虎送两个安保过来。“
“今晚我下飞机直接回西郊。“
苏晴雪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送林北到车上。
她在院门口站着。
林北走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晴雪笑了一下。
那一笑不是放松。
是一种“我等你回来“的稳。
林北朝她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上了车。
赵虎启动引擎。
车朝省城北郊机场的方向开过去。
上午八点二十。
北境军区机场。
林北的飞机从省城起飞之后两个半小时落在了北境军区的内部机场。
这家机场不对外。
只接军机和军属专机。
林北从舱门口走下来的时候，方子鸣已经在跑道边等着。
方子鸣今天穿一身藏蓝色的军常服。
他没有戴军帽。
肩上的三颗将星在北境九月的阳光下反着冷的光。
他朝林北敬了一个礼。
林北也朝他还了一个礼。
“龙帅。“
“军委情报部部长上午十点见您。“
“地点在北境军区情报部三楼。“
“您父亲今天上午被秘密转移到北境军区医院。“
“陈军医陈卫东亲自跟着护送。“
“医院那边的病房已经做过反窃听加固。“
“明天上午八点开始口述。“
“全程录像+笔录。“
“军委情报部部长亲自坐镇。“
林北点了一下头。
“老方。“
“邻国第七军区那个旅的最新动向。“
“我要看。“
方子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简报。
简报折成一掌大。
封面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林北接过来。
他没有当场打开。
他先朝跑道尽头看了一眼。
跑道尽头是北境军区的塔台。
塔台上挂着北境军区的军徽。
他在这片土地上从十八岁待到二十六岁。
这八年里每一年他都在这片跑道上来来回回。
今天回来的感觉和那八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踏实。
是一种“我父亲扛过二十年的事，今天起轮到我“的沉。
林北抬头朝方子鸣。
“走吧。“
“先去情报部。“
中午十二点四十。
北境军区情报部三楼。
军委情报部部长姓裴。
裴德兴。
六十一岁。
中将军衔。
军委情报部副部长。
今天专程从京华飞过来主持“二〇二五边渗第003号“案。
裴德兴和林北已经在三楼那间封闭会议室里谈了两个小时。
谈完之后裴德兴的脸色比谈之前又凝重半度。
“小林。“
“您父亲二十年扛的这一份图。“
“军方等了二十年。“
“今天能从他嘴里出来。“
“我们这一代军人欠他这一份。“
“明天上午口述开始之后。“
“全程由我亲自坐镇。“
“任何细节都不会从这间病房泄出去。“
“另外。“
“军委这边今天给您一份单独的授权。“
“案号二〇二五边渗第003号的协调权。“
“今天起由您行使。“
“这条线背后那个内应。“
“我们查了十几年没查出来。“
“今天起换您查。“
林北看着裴德兴。
“裴部长。“
“我接。“
“但我有一个条件。“
“内应的事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查。“
“军委情报部那边只做配合。“
“不主动出手。“
“等我把那个人找出来。“
“我交给您。“
“您怎么处理是您的事。“
“我只要他承认。“
裴德兴看着林北。
他点了一下头。
“行，就按您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