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厅入口的骚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足够让消息从门口传遍整个宴会厅。
四百个人的窃窃私语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低沉的嗡鸣，像蜂巢被捅了一下之后发出的声响——
躁动、好奇、还有一点隐隐的兴奋。
没有什么比一场完美的宴会上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更能刺激看客们的神经了。
入口处的四个保安面面相觑。
领头的保安犹豫了一下——他认出了“林北“这个名字。
这几天酒店内部开了好几次安保会，宋杰特别交代过：
如果有一个叫林北的退伍兵出现，第一时间通报，不要放行，也不要硬拦。
“不要硬拦“这三个字当时让保安们有些困惑。
但现在看到林北本人之后，领头的保安忽然理解了——
面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发出了“不要招惹“的信号。
不是凶。
是一种比凶更让人不安的……稳。
那种稳就像一个弹匣里装满了子弹的枪——
它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你知道，只要有人扣动扳机，它会在零点几秒内把一切撕碎。
保安举起了对讲机。
“叶少爷，门口有一个人自称林北——“
对讲机还没说完，凤凰厅里面已经走出了一个人。
叶天明。
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不是酒店保安，是赵家派来的“特勤“。
四个人平均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穿着黑色西装，肩宽背厚，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齐齐站在叶天明身后，形成了一道黑色的人墙。
叶天明今天的心情本来很好。
白色西装、香槟美酒、名流环伺——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舞台上的王子。
但当他听到“林北“两个字的时候，那种好心情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人真的来了。
叶天明快步走到入口处，站在林北面前。
他比林北矮了将近半个头。
但仗着身后四个大汉和整个凤凰厅四百号人撑腰，他把下巴扬得比任何人都高。
“林北。“叶天明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还真来了。“
林北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叶天明的头顶，看向了凤凰厅内部——灯火辉煌的大厅、觥筹交错的宴席、以及远处舞台上那个穿白色礼服的身影。
这个“越过头顶“的动作让叶天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是赤裸裸的无视。
在叶天明的认知里，他是叶家大少爷，是这场订婚宴的二号主人。
林北应该老老实实地站在他面前低头说话，而不是像看一截路桩一样直接把目光越过去。
“我跟你说话呢！“叶天明的声音拔高了。
林北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天明脸上。
“说完了？“
三个字。
叶天明噎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词——
什么“也好正好让你亲眼看看我妹妹的如意郎君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什么“趁着还没丢脸赶紧走“。
但林北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他的台词浇了个透心凉。
“你——“
林北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他迈步向前，径直朝凤凰厅里面走去。
叶天明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他的手刚碰到林北的肩膀——
林北的肩膀微微一震。
就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产生的那种振动——幅度极小，时间极短。
但叶天明的手像是被电了一下，“嘶“地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发麻，虎口微微发胀。
整条胳膊从手腕到肘关节都传来了一阵酸麻感，像是用力拍了一面铁墙。
只是碰了一下肩膀而已。
那个人的身体怎么会硬成这样？
叶天明还在发愣的工夫，林北已经走过了他身边。
身后那四个彪形大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前逼了一步——
“让他进来。“
一个声音从凤凰厅里面传出来。
是王天赐。
他站在离入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一个玩味的笑容。
四个大汉收住了脚步。
叶天明也没再追上去——王少爷发话了，他不能拆台。
林北走进了凤凰厅。
——
四百双眼睛。
像四百盏探照灯，齐刷刷地照在了林北身上。
他穿着那套黑色西装走在铺着波斯地毯的过道上。
两侧是一张张十人圆桌，桌上是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桌边坐着江南市最有权有势的四百个人。
他们的目光带着各种各样的颜色——
好奇。鄙夷。嘲讽。同情。幸灾乐祸。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来。
“那就是叶家退了婚的那个？这就来闹了？“
“听说就是个当兵的。什么背景都没有，家里还破产了。“
“你看他穿的那套西装——还行是还行，但和王少爷一比就是个笑话。“
“退了婚还敢来订婚宴，这人要么胆子大，要么脑子有问题。“
“嘁，穷当兵的争什么争。认命就完了。“
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捂着嘴笑着跟旁边的人说：
“你说他是来要钱的还是来抢婚的？“
“要是抢婚的话，这可比电视剧还好看。“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林北走在这些目光和议论声中间，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不快。不慢。不停。不顾。
像一艘破冰船行驶在密布浮冰的海面上——周围全是阻碍，但它的航线不会因此偏移哪怕一度。
他经过第三桌的时候，赵阳看到了他。
赵阳眯着眼打量了林北几秒钟。
他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一个普通的退伍兵，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多看了两眼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人走路的方式不对。
赵阳在赵家长大，从小接触各种“练家子“——保镖、打手、退役特种兵。
他见过很多身手好的人。
这些人走路有一个共同特点：重心低、步幅稳、肩膀不晃、脚掌落地是从外侧到内侧的滚动。
林北走路的方式和他们一样——但又不一样。
那些练家子走路时是有意识地控制步态的。
你能看出“训练“的痕迹。
而林北走路时完全是下意识的——那种步态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本能。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维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是在部队里练了两三年的普通兵。
赵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决定先看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