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晏知衡最后一点拿到工钱的指望,也落空了。
工地上拖了半个月的工资,今天还是没发下来。
包工头姓王,下午就放了话。
说工程款还没到账,手头紧,先给每人发两百块,剩下的下个月再结。
晏知衡不信。
昨天王胖子刚提了辆新车,四十多万,停在工地门口,连车座上的塑料膜都没舍得撕。
中午吃饭的时候,还特意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叫几个工友轮流上去坐坐。
轮到发工资,倒是没钱了。
晏知衡拿着那两张钞票,在工棚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胖子出来时正夹着烟打电话,看见他,脸色就不大好看。
“怎么还没走?不是说了下个月结吗?”
晏知衡举起手机,将屏幕上的字亮到他面前。
【我明天要交房租。】
“你要交房租,我还要还车贷呢!谁不缺钱?”
晏知衡没动。
王胖子绕过他要走,没想到这小子又往旁边挪了一步,险些撞上。
“你干什么?”
晏知衡垂眼看着他。
年轻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工地发的旧短袖被汗浸透,紧贴着肩背。
下午卸钢筋时刮破的伤口还没处理,左臂上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王胖子原本还想骂两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些。
这臭哑巴平时闷声干活,瞧着挺老实,偏偏长了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样。
眉骨压得低,眼神又凶,真站到跟前一声不吭地盯着人,倒比那些张嘴就骂的更让人发怵。
“下个月十五号!十五号总行了吧?”
晏知衡低头打了几个字,将手机举到他面前。
【写张欠条。】
王胖子眼睛一瞪,“欠条?你还怕老子赖你这点钱?”
晏知衡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两人僵持了片刻,王胖子终于骂骂咧咧地从包里翻出纸笔,写下欠款金额和还款日期,签上名字,往他怀里一塞。
“行了吧?爸的,招个哑巴回来,比谁都难伺候。”
晏知衡低头检查了一遍,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才侧身让开。
出了工地,天已经黑了。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花了一块钱,边走边吃。
回出租屋要经过工地后门,王胖子那辆新车就停在那里。
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晏知衡走过去,又退回来。
他站在车旁,想起王胖子那句“下个月再说”,忽然觉得这车实在碍眼。
四十多万的车,连他那点工钱都付不起?
晏知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弯腰捡了颗石子。
他没急着动手,先沿着车身走了半圈。
这么新的车,要是从车头划到车尾,王胖子应该会心疼得睡不着觉。
光是想想,他心里就舒坦了不少。
晏知衡用拇指试了试石子的尖角,正准备下手,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后视镜下方的摄像头。
他又仔细看了看,发现车头也装着一个,几乎把整辆车都照顾到了。
晏知衡掂了掂手里的石子,泄愤似的扔进了草丛。
这笔账先记着。
走出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明天再不交房租,就给我滚出去臭哑巴。】
晏知衡站在路边,翻了翻银行卡里的余额,又看了眼今天刚领到的两百块钱。
还差得远。
他只好点开聊天框,打下几个字。
【请你行行好,再宽限三天。】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很厌恶这种感觉。
明明只是几个字,打出来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厉害。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可笑。
他什么时候不穷?
为了几百块钱求人,为了几千块钱受气,早该习惯了才对。
晏知衡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发送。
房东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熟悉的小路,拐进了出租屋后面的巷子。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有些日子,墙角堆着几个没人收拾的纸箱,地上还有一摊不知道从哪儿漏出来的脏水。
晏知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往前走。
经过那堆纸箱时,光线无意间扫过箱底,几颗细碎的光点在黑暗里闪了闪。
他随意瞥了一眼,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是一块表。
玫瑰金的表壳,珍珠母贝的表盘,表圈上密密镶着一圈细钻。
钻石切得极好,手机的光线不过轻轻一扫,便折射出细碎而清冷的光芒。
晏知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么好的表,怎么会丢在这里?
他举着手机走近,弯腰拨开挡在前面的纸箱,这才发现那块表竟然戴在一截手腕上。
那截手腕白得惊人,细腻的皮肤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几乎泛着莹莹的光。
晏知衡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往里看去。
纸箱后面竟然躺着一个人。
晏知衡把挡路的纸箱往旁边挪了挪,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女人穿着一条浅色长裙,柔软的衣料上缀着细密的珠绣,裙摆被污水浸湿了一角,沾了不少灰。
她的手垂在裙边,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连鞋子上都缀着精巧的装饰。
一看就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人。
也不知道怎么会昏倒在这种地方。
晏知衡站着看了一会儿,又朝巷子两头望了望。
四下无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块腕表上。
这么贵的东西,随随便便就戴在手上,想必丢了也不会太心疼吧。
可他不一样,他明天还得交房租。
晏知衡抿了抿唇,终于弯下腰,在女人身旁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向那枚精巧的表扣。
指尖刚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又犯起了嘀咕。
这人到底还活着没有?
晏知衡抬起眼,手里的手机也跟着偏了偏。
冷白的光线落在女人脸上。
巷口驶过的汽车,楼上不知谁家传来的争吵,还有远处夜市收摊时拖动铁门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渐渐远去了。
只剩下那阵突如其来的鼓噪。
急促而沉重地撞击着胸腔,连带着耳根都隐隐发烫。
晏知衡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麻,眼前也跟着晕了一瞬。
大概是饿的。
白天搬了十二个小时的钢筋,晚上只吃了两个馒头,蹲得又急,八成是犯了低血糖。
晏知衡扶着膝盖,缓缓吐了口气。
手机的光仍落在女人脸上。
乌黑的长发沿着肩头散开,柔软地铺在浅色裙料上,衬出一张雪白的脸。
光从侧面照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和嘴唇被照亮了,脸颊的另一半却还藏在昏暗里。
像一朵落进泥水里的花。
眉眼明艳,脸颊却还带着一点少女的柔软,鼻尖小巧,缀着一颗小痣。
嘴唇微微抿着,颊边沾着一点灰,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其中一缕落在唇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晏知衡的视线追随着那缕细发,甚至忘了眨眼。
他指尖仍停在那块钻石表旁,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月亮出来了。
晏知衡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激灵。
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块钻石表的卡扣上。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收回手,先探了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指尖。
还活着。
晏知衡松了口气,又试着推了推她的肩膀。
见没反应,便稍稍加重了力道,谁知那颗脑袋跟着歪向一边,吓得他赶紧伸手扶住。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晏知衡的手不小心碰到那片肌肤,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他赶紧把人扶稳,重新放好。
看来以后不能再这么省饭钱了。
晏知衡又试着推了推她,依旧毫无反应。
这可真是个麻烦。
大晚上的,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晕在巷子里,一身看起来不便宜。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解释不清楚。
晏知衡拿出手机,翻到急救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没办法开口说明情况,得另外找人帮忙。
可附近的住户没几个熟悉的,真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今晚恐怕就别想安生了。
晏知衡犹豫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身后的纸箱上,又把滑落的脑袋轻轻扶正。
确认她不会歪倒,这才站起身,朝巷口走去。
直到走到巷口,晏知衡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纸箱隐在黑暗里,只能依稀看见一点浅色的裙摆。
他停下脚步。
夜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晏知衡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这是他花三块钱从工友那里买来的,据说是好烟,原本准备递给王胖子的。
他把烟叼进嘴里,低头点燃,学着工友平时的样子吸了一口。
结果烟刚进喉咙,就呛得他弯下腰,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好不容易缓过来,晏知衡盯着指间的烟看了片刻,还是没舍得扔。
他靠着墙,慢慢把剩下的烟抽完。
淡白的烟雾升上夜空,渐渐模糊了头顶的月亮。
晏知衡将烟头碾灭,站直身子。
他转身走回了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