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够封存玩家的现实记忆,这一点闻征早已亲身体验过。
可动物园世界线封存了他的现实记忆,却又完整保留了诺维亚的经历和记忆。
对那时候的阿岩而言,他与童星眠甚至没有分开。
他们一起离开了诺维亚。
一觉醒来,他却成了一只无法变回人形的棕熊,童星眠也换了一副模样,似乎已经有了另一段人生。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身份分配。
闻征此前已经将动物园世界线的回放看过几遍,尤其是自己与童星眠重新见面的那一段。
他再次点开记录,将进度条拖到了那天下午。
画面里,一只体型庞大的棕熊正躲在岩台后面。
明明那么大的身体,偏偏还要往石壁后面藏,只把一对圆圆的熊耳朵露在外面。
童星眠沿着通道走来,很快注意到了那对熊耳,脚步稍稍慢了下来。
棕熊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岩台后面走出来,低头捞起事先准备好的枯枝,又当着她的面松开爪子。
枯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童星眠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你躲在后面半天,就是在玩棍棍呀?”
闻征看着画面里的棕熊,完全不能共情年轻且失忆的自己。
即使已经看过几遍,他仍然觉得这副模样实在滑稽。
尤其是那对故意露在外面的耳朵,配上棕熊庞大笨重的身体,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明的试探。
偏偏当时的自己还十分认真。
闻征当然记得那根枯枝是怎么回事。
诺维亚上,他第一次见到童星眠时,也是这样躲在一旁,手里还攥着一根撬棍。
后来童星眠总喜欢拿这件事取笑他,甚至会故意模仿他当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阿岩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再来一次,她或许就能想起来。
至于为什么会想到用这种办法——
闻征确实想不出年轻的自己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二十岁。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这种拙劣的试探,除了让童星眠觉得有趣,恐怕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自己此前似乎也因为祁野的某些行为,曾以兽形出现在游戏的小屋里。
闻征面不改色地略过了这段记忆。
两者显然不能相提并论。
闻征的视线在童星眠脸上停留片刻,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世界线里与她相处过了。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从这款游戏里得到什么。
最初下载《她》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很温馨,在小屋陪她待上一会儿,感觉心情都会好很多。
那时候,他甚至没觉得自己会在这款游戏上花费多少心思。
可后来事情似乎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料。
明明只是游戏里的一段经历,甚至连现实中的三天都不到,却让他记挂了这么久。
诺维亚结束以后,那颗荒芜的星球让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贫瘠的土地,随时可能耗尽的物资,还有那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他年轻时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以至于有时候回想起来,竟很难分清哪些属于诺维亚,哪些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联邦雌性委员会介入调查。
那份公告他看了不止一遍。委员会没有发现游戏使用真实登记雌性身份、肖像及人格数据的证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自己不该再抱有那些毫无根据的猜测。
可那天夜里,他还是动用了最高权限。从面容到身高,从步态到惯用手,他将自己能够想起的细节一一输入检索系统。
那场检索持续了很久,最终只留下了一段十余秒的模糊影像。
画面中的人戴着兜帽,面容被遮去了大半,匹配可信度低得几乎可以忽略。
闻征却还是将它保存了下来,他清除了所有相关的检索记录,没向任何人提起。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满足于此。
小屋里的童星眠仍然古灵精怪,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每当她抬起头,闻征总会想起诺维亚上那个靠在他身边的她。
他甚至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在现实中见到她。
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却始终没能彻底打消。
而现在,二十岁的阿岩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在他的记忆里,诺维亚上的三个月才刚刚结束。那些后来发生的事,他一件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童星眠,只想着怎样才能让她认出自己。
闻征看着画面里那只笨拙的棕熊,忽然觉得,年轻的自己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至少他还可以毫无顾忌地期待,童星眠会像从前一样,笑着叫出他的名字。
闻征将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童星眠身上。
她看见那对熊耳时,脚步确实慢了下来。等棕熊捡起枯枝,她的眼睛又微微睁大了些,但很快便笑着拿那根棍子打趣他。
闻征又看了一遍。
这些反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任谁看见一只棕熊躲在石头后面,还煞有介事地捡起棍子,恐怕都会觉得新鲜。
至少从这段影像来看,阿岩的试探失败了。
闻征却没有立刻关闭回放。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动物园活动有些不同寻常。
《她》能够封存玩家的现实记忆,也能够为玩家安排截然不同的身份。这些他都亲身体验过。
可为什么偏偏要让阿岩记得诺维亚?
那三个月的经历,对游戏而言本该已经结束。如今却被完整地带进了另一条世界线,
闻征当然知道,这完全可以是制作方有意安排的特殊剧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阿岩能够记得,那么童星眠呢?
他没有从刚才那段试探里找到答案。
画面仍在继续。
童星眠已经来到保护接触区。
她站在加固栏外,先仔细检查了棕熊的眼睛和鼻子,随后才伸手碰了碰它的额头。
阿岩表现得十分配合,甚至主动将脑袋往前送了些。
闻征看着那副模样,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二十岁的自己,实在太容易满足了。
童星眠顺着厚厚的毛发往上摸,指尖碰到了那只圆圆的熊耳朵。
她先轻轻捏了一下。
棕熊的耳朵抖了抖。
童星眠忍不住笑起来,又揉了两下。
“果然,还是很好摸。”
闻征的手指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