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裴妄还一副很听话的模样，既不反驳她，也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只要她不赶人，他就能一直待下去。
童星眠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索性在脑海里呼叫系统。
“0130，准备强制断开他的连接。”
【现在吗，宿主？】
“嗯。不过先等等。”
童星眠刚才一心想着安抚他，许多反应已经超出了游戏原本的AI交互设定。
他现在情绪还没完全平复，未必会注意到这些，可等回去以后再仔细想想，说不定就会察觉哪里不对。
童星眠琢磨了一下，很快有了主意。
“待会儿给他弹个提示吧。”
【什么提示呀，宿主？】
“就说检测到玩家精神状态异常，所以游戏临时启动了特殊情绪安抚模式。这样今天那些和平时不一样的反应，也就有解释了。”
【明白了！】
“还有，提醒他好好休息。”童星眠顿了顿，“最好也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好的，宿主！】
童星眠这才重新看向裴妄。
“好啦，真的该休息了。明天再来找我，好不好？”
裴妄又低声应了，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下一秒，他眼前忽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检测到玩家精神状态异常，本次交互已临时启用特殊情绪安抚模式。】
【当前安抚已完成，为保障玩家身心健康，系统将强制结束本次连接。】
【建议您充分休息，如持续出现情绪困扰，请及时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帮助。】
裴妄脸色骤变。
“等等——”
【您已退出游戏。】
直到裴妄的身影彻底消失，童星眠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将角色控制权重新交还给AI系统。
*
全息舱的舱盖缓缓开启。
裴妄坐在舱内，脸色还有些不快，显然对刚才的强制下线十分不满。
可一想到童星眠答应明天还会见他，那点不快便很快散了。
他起身跨出全息舱。
房间里一片狼藉，先前打翻的水杯还横在桌上，地毯上沾着几片湿透的药片。
裴妄扫了一眼，心情颇好地绕过地上的狼藉，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可走到浴室门口，他又停住了。
桌上的私人终端亮着。
那份加密补充报告还没有关闭，光屏上仍旧停留着有关童星眠的核查结果。
裴妄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忽然折返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些核查结果，而是直接进入文件管理界面，将整份报告连同相关附件一并移入了封存目录。
【文件已封存。】
他已经不想再查了。
可就在关掉终端的那一刻，那个曾经让他疑神疑鬼、几乎发疯的猜测，又一次浮上心头。
裴妄当然知道，一个人为了达到目的，究竟能做出多少卑鄙无耻的事。
毕竟这种事，他自己也没少做。
他甚至比谁都清楚，要毁掉一个人，未必需要多么高明的手段。只要找准了对方最舍不得的东西，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可这一次，他竟然有些希望自己猜对了。
如果童星眠真的是别人为他准备的陷阱，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世上真的有一个童星眠？
她或许会在某一天出现在他面前，带着别人交代好的目的，笑着接近他，骗取他的信任，再找机会将他置于死地。
光是想到这里，裴妄便觉得心口发烫，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童星眠说喜欢他时的声音。
可这份近乎虚幻的幸福里，又渐渐滋生出一丝阴暗的恐惧。
那些他曾经施加于别人的恶意，如今只需稍稍调转方向，便足以令他不寒而栗。
可恐惧之下，竟又藏着一种难以启齿的兴奋。
他为那个尚未得到证实的猜测心惊胆战，又忍不住为它怦然心动。
仿佛只要与童星眠有关，连阴谋都变得甜蜜，连背叛都值得期待。
多么荒唐。
裴妄却忍不住笑了。
他关掉终端，转身走向卧室深处的另一扇门。
门打开，感应灯依次亮起。
房间里贴满了童星眠的照片。
墙壁上、柜门上，甚至连天花板也没有空出多少地方。
大大小小的照片层层叠叠，有些边角已经被新贴上去的照片盖住，乍一眼望过去，几乎找不到原本墙壁的颜色。
有她坐在小屋沙发上打盹的模样，有她歪着头朝他笑的瞬间，还有许多不经意间被定格下来的神情与动作。
更多的则来自那段巨龙世界线。
雪白的巨龙盘踞在山巅，银发的塞勒斯跪在她身侧；她化作人形时，会懒洋洋地倚在他怀里，伸手拨弄他的长发，也会在他俯身靠近时，笑着亲吻他的额头。
那些曾经令他欢喜得彻夜难眠的瞬间，都被他从完整的回放里一帧帧截取下来，打印成照片，留在了这里。
裴妄走到墙边，目光从那些熟悉的画面上缓缓掠过。
他看了许久，最后从一排合照里取下一张。
照片上的童星眠正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
而当时的塞勒斯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侧，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裴妄垂眼望着照片。
他记得那一天，甚至记得她亲吻他时，唇瓣贴在脸侧的温度。
他将照片贴在胸口，慢慢收紧双臂，过了许久，又舍不得似的将它举到眼前。
鼻尖轻轻蹭过纸面，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只有油墨和纸张的气味，喉间却还是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呼吸越来越重。
他慢慢把照片移到眼前，视线几乎要贴上去。
“主人宝宝…”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照片里的人仍旧笑着，眉眼弯弯，仿佛对他此刻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一无所知。
裴妄看着她，忽然有些难堪。
“对不起。”
他将照片往怀里藏了藏，低下头，额发遮住眼睛。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抬头。
直到很久以后，裴妄才重新看向怀里的照片。
那张照片被他攥得有些发皱，边角也沾上了污痕。
裴妄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着用指腹擦去。
可那污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晕得更开了。
他的动作顿时僵住，“……对不起。”
裴妄垂下眼，声音哑得厉害。
“又把你弄脏了。”
他不敢再碰照片上她的脸，只将它轻轻贴在胸口，连呼吸都放得很慢。
那张向来阴郁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痴傻的幸福。
他明明那么惜命，那么擅长趋利避害，此刻却甘愿将自己最不堪的恐惧，连同那点卑劣而滚烫的真心，一起交到她手里。
他怕得要命。
却又幸福得快要疯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一场阴谋……
就当是可怜他。
让他死在她的爱里吧。